等小两口一个腿蹬酸了,一个屁股坐麻木了,这才终於到了大姐他们这边的镇子上,再进入岔道走个十来分钟就能到目的地了。
    刘兴文让张燕儿看著自行车,他自己去副食商品店买酒和面。
    扫了一眼最上边那一排的瀘洲老窖、剑楠春、茅苔,刘兴文就挪开了目光,直接问江津酒多少钱一瓶。
    店老板报出一个数字——六块钱一瓶,大概不到一斤的样子。
    这可顶得上他一天的工资了。
    刘兴文面色不变地买了两瓶几江牌江津酒,又买了两把面、二十个鸡蛋,这才走出副食商品店。
    这年头鸡蛋论个卖,大概三毛钱一个。
    岔道进去都是土路,刘兴文在后头推著车,张燕儿一手提白酒,一手提鸡蛋走在前面带路。
    才刚过转角,就听见那头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
    张燕儿却听清了,直接大声回话:
    “大姐,你就在院儿里等到嘛,马上就拢了。”
    刘兴文放眼望过去,面前大深沟对面的小院儿里急急忙忙走出来个妇人,满脸风霜,头上甚至都能看到白丝。
    夫妻俩加快脚步,刘兴文也提前朝妇人打招呼:
    “大姐,大姐夫今天过生,没去厂里嘛?”
    张家大姐张彩霞今年三十五,早年几乎是张家所有妹妹们的第二个母亲,当真是带完老二带老四,最后甚至在出嫁前都还在送张燕儿上幼儿班。
    张彩霞嫁得远,和弟弟妹妹们一年到头也就见那么一两回,毕竟来回一趟就得五个小时,坐车都没有直达。
    进得小院儿,张彩霞浸染风霜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先搬出长条凳让么妹和么妹夫两个坐著,又进屋好几趟,端出炒花生,炒砂锅,柚子梨子,好几盘。
    炒砂锅,是用细砂炒干后的红薯条的土话。
    “你大姐夫在后山挖红苕,我留在屋头就是怕有人来,结果囊个都没想到竟然是你们这么远的先来了。早上怕是天不亮就出门了。”
    张彩霞厚茧丛生的手拉著张燕儿的手就没鬆开过,上回见么妹儿,还是她和刘兴文结婚的时候。
    所以张彩霞只是偶尔从妈老汉和妹妹们带的口信里听说过刘兴文的性格,据说是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愿意和他们张家这边的亲戚走动。
    但张彩霞看那一背篓的东西,和刘兴文满脸的笑意,不像他们先前的说辞啊。
    她这话才刚落下,刘兴文就站了起来,“大姐,大姐夫在哪里挖哦?我也去帮忙。”
    说著刘兴文就扛起地坝边的一把锄头绕去了屋后,这边镇子里的大部分村民都种红苕,家家户户起码种好几亩地。
    加上这边地势几乎没有一块平地,所以栽种、收穫的时候,全都要靠人工。
    张燕儿也要跟著去,被张彩霞拦了下来,刘兴文在前头走太快,她没拦住。
    “我看你们还拿了兔子和野山鸡过来,你就留在屋头帮我弄饭嘛。”
    张彩霞把人拉到灶屋里,忽而想起自己家里早就挑拣出来的一些衣服,她带著张燕儿去到里屋,打开一口皮箱道:
    “这是你大姐夫夏天的时候去堔圳买回来的,本来想挑一些寄回去的,我嫌邮费贵得很,就想著过年回去再带给姊妹些。”
    张彩霞抻开一件件顏色鲜艷的短袖、长裙、外套、长裤,甚至还有张燕儿在电视里看过的皮子衣服。
    “大姐夫买楞个多做啥子,这要花好多钱哦?”
    虽然大姐嫁得还不错,但总是这么接济家里,张燕儿也过意不去。
    张彩霞笑著解释道:
    “这些衣服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卖的贵,但在堔圳那种大城市里,价格便宜得很,我听你姐夫说,那边到处都是服装厂,衣服都是打批发卖的。”
    她让张燕儿站起来,提著一大皮箱的衣服一件一件在张燕儿身上试。
    么妹妹最年轻,穿这些衣服最衬。
    张燕儿突然就有些鼻子泛酸,以前所有姐姐都没嫁人的时候,总是妹妹捡姐姐的衣服穿,姐姐把妹妹当女儿照顾,背著去干活儿,又餵饭又送上学。
    年初她结婚的时候,结婚那天穿的衣服都是大姐给买的,甚至还私下隨了两百块钱的礼。
    张燕儿声音闷闷地坦白道:
    “大姐,我和阿文今天来,不单单是因为大姐夫过生,还是来找你们借钱的。”
    张彩霞闻言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甚至都不等张燕儿说完就直接答应了下来:
    “这有啥子嘛,你大外甥那边的房子也修好了,我和你姐夫存起钱暂时又花不出去,借给你们又不是外人,愧疚啥子嘛。”
    后山那边,除了几棵柚子树之外,全都是各家种的红苕。
    最近这段时间正是挖红苕的时候。
    刘兴文扛著锄头没几分钟就找到了埋头干活儿的大姐夫,冯兵,年轻时候想当兵,但没那个渠道,后来因缘际会去了煤炭厂,从此家里就一点点和別人拉开了差距。
    一个月工资大概就有五六百,还不算煤炭厂给员工的补贴。
    现在又当了领班,估计工资又涨了些。
    “大姐夫,你歇歇,剩下的我来挖。”
    冯兵猛地一下还没认出面前已经开始挥锄头的人是谁,愣了半天才不確定道:
    “是不是燕儿的……兴文是不是?你们来得还早嘛,我才刚出来十几分钟。”
    刘兴文一边捡起地里的大个红苕,一边回话:
    “就是,这不是结婚之后还没来进过门嘛,今天正好大姐夫你过生,就和燕儿两个买了两瓶酒过来了。”
    冯兵突然笑起来,他是个不拘小节的,如果要是半斤酒下肚,那更是能拉著这个新妹夫说上几个小时都不停的。
    “先前老丈人还在说你这个么妹夫是个闷登儿,我咋觉得他看走眼了誒。这不是敞亮得很嘛!”
    “喝不喝酒哟?中午喝两杯嘛!”
    刘兴文也笑起来,但还是要提前给这位大姐夫说明自己的酒量:
    “我喝不得,最多几两,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冯兵杵著锄头边打量刘兴文,边点头:“不喝多,尝哈子,高兴嘛。你看你们楞个远都来了,我屋那个冯书生还没过来,真是祖坟埋在困路上了,睡不醒的瞌睡。”
    冯书生是冯兵独子的外號,本名冯文杰。
    这名字跟刘兴文的名字寓意一样,都希望是个读书种子,结果都不行。
    刘兴文只念到了小学毕业,冯文杰更是连小学都没毕业。
    虽然不至於说好吃懒做,但冯文杰总说这不爱干那也不喜欢的。最近据说又学上木工了,不知道能不能长远。
    冯兵口才很好,而且很有幽默细胞,这要是放到二十一世纪,妥妥的脱口秀人才。
    “我跟你说,冯书生去年还说要去教幼儿班,结果学校小娃儿出个加减法他都算半天,今年又去刨木头,结果又说工具不趁手。我就经常说他『人穷怪屋基,瓦漏怪格子稀』,个人没得半桶水,还要去充假老练。”
    几乎每段话都会蹦出一句谚语来,啥子“吃饭垒尖尖,干活梭边边”,“求钱没得,想吃烧白”,“閒事管得宽,裤儿反起穿”……
    刘兴文真觉得自己在听单口相声,搞得他挖了半天红苕,不是腰杆子最酸,反而是肚子笑得直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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