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生活比地狱笑话更地狱
    对林万盛而言,周六,如期而至。
    窗外,10点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但林万盛却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褪了色,变得灰濛濛的,声音也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花,听不真切。
    他和宇哥之间的约定,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正拖著他走向门口。
    上周分別时,宇哥特意嘱咐他,这个周六要上午就过去,为晚上的开放麦做准备。
    为此,他还特地向自己兼职的小学请了半天假。
    但是现在,宇哥的那个地下俱乐部,成了他不想踏足的敌方。
    他完全没有心情去讲笑话,甚至连挤出一个微笑都觉得费力。
    就在他机械地换上鞋,准备出门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安娜发来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屏幕。
    “我们九点多就到了。”
    “我爸昨天交代过让大家今天先別来。”
    但我怕你著急,所以还是先跟你说一下情况。”“马克醒了,不过————”
    林万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安娜的下一条信息紧隨而至。
    “医生检查过了,他的脊椎神经受到了压迫————现在————下半身暂时没有知觉。”
    暂时————没有知觉。
    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覆迴响。
    “之后呢?会好转吗?”他飞快地打字回復,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屏幕那头沉默了许久。
    “不知道————医生说要看恢復情况。”安娜的消息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了。”
    “阿什莉刚刚哭著从病房里出来。”
    “马克————把她赶走了。”
    连阿什莉都被赶了出来。
    林万盛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想像到,那个平日里阳光开朗、永远是球队焦点的队长,此刻正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被巨大的绝望和黑暗所吞噬。
    他攥紧了手机,推开门,走进了那片毫无暖意的阳光里。
    今晚,他要去讲笑话。
    多讽刺。
    然而,当屋外空气灌入他的肺里。
    一个念头却毫无徵兆地闯入他混乱的思绪。
    今晚,他要去面对的,是一两百人的场子。
    一两百个鲜活的,会笑,会思考,会共情的人。
    如果————如果他能说服这些人,去参加这周日东河高中的返校节呢?
    学校要为马克组织募捐活动。
    那么,多一个人参与,就可能多一份善款,多一丝希望。
    这个想法像一株破土而出的野草,在他荒芜的心里疯狂生长。原本拖拽著他的那条无形的锁链,似乎瞬间改变了方向。
    他要去,而且要早点去。
    他要先去和宇哥谈谈这件事。
    他要去借用那个舞台,为他的朋友,做一件比讲笑话更重要的事。
    1
    宇哥的俱乐部里,还未到营业时间,显得有些昏暗。
    空气中飘浮著昨夜未散尽的酒味。
    宇哥正独自一人坐在吧檯后面,面前放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他听完林万盛的请求,只是將杯子举到唇边,浅酌了一口。
    他將酒杯轻轻放回吧檯,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才抬起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这种事,还用得著问我?”
    “为兄弟做事,天经地义。我怎么可能不允许。”
    宇哥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著,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你们那个返校节,对外卖票的话?有没有那种————可以包一整张桌子的?”
    “我人就不去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了。”他轻描地写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包桌子的钱,也算是捐给你那个兄弟的。”
    宇哥將酒杯推远了些,抬头望著林万盛,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你宇哥我,包两桌。”
    在美利坚的慈善活动中,“买桌子”是一种常见的捐赠方式。
    这並非只是购买几个座位的门票,而是以一个远高於单人票价总和的金额,包下整张餐桌。
    这笔钱的大部分將直接作为善款,捐给活动的主办方或受益人。
    对於捐赠者而言,这既是一种慷慨的姿態,也是一种实力的体现。
    “谢谢宇哥!”
    夜晚。
    地下室的空气闷热而潮湿。
    舞台上那盏孤零零的聚光灯,像一枚钉子,將一小片圆形的光明,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喧囂的地下世界中央。
    林万盛就站在这片光明里。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俱乐部里座无虚席,酒杯的碰撞声,混杂著人们压低了的交谈声,匯成了一股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甚至在场地最后面,还站著一排因没有座位而倚靠著墙壁的身影。
    他清了清嗓子,那股嗡嗡的声浪渐渐平息。无数双眼睛匯集到了他身上。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角落,“科学和宗教,到底有什么区別。”
    一个哲学式的开场,成功勾起了台下观眾的好奇心。
    前排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
    林万盛没有急著揭晓答案,他任由这个问题在空气中发酵了几秒,才缓缓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弧度。
    “仔细一想,又很简单。”
    “科学,指引著它的信徒,向著浩瀚无垠的太空进行探索。”
    他的手臂向上扬起,指向了俱乐部那低矮的天花板,仿佛那里真的有一片星辰大海。
    隨即,他的手臂猛地向下挥落,像一把斩落的铡刀,语气也变得轻快而戏謔。
    “而宗教,指引著它的信徒,飞向高楼。”
    一瞬间的寂静。
    台下那一张张带著笑意的脸,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紧接著,“噗”的一声,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哦!sh*t!”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这傢伙疯了吧?”
    这就是地狱笑话的魅力。
    林万盛任由这股声浪席捲全场,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等笑声稍落,他又拋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閒聊。
    “你们知道,世界上最高的直升机停机坪,在哪里吗?”
    这个问题,成功將观眾的注意力从刚才那个禁忌的话题上拉了回来。
    “杜拜!肯定是杜拜的帆船酒店!”一个游客模样的男人立刻大声喊道。
    “我记得珠穆朗玛峰附近好像没有机场吧?”另一个声音带著调侃的意味,引来一阵鬨笑。
    林万盛微笑著摇了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看透一切的狡黠。
    “双子塔。”
    他吐出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事实。
    隨即,比刚才更加猛烈的爆笑声,如同火山喷发般,再次席捲了整个俱乐部!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想说双子塔来著!”前排那个西装男人笑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一手捂著肚子,一手用力捶打著桌子,眼泪都飆了出来,“我的上帝啊!
    这傢伙真的什么都敢说!”
    他身边的朋友也跟著附和,一边笑得喘不过气,一边摇头:“天啊,我发誓,我的脑子里也闪过了这个答案!”
    “可我立刻就告诉自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已经玩过一次了,怎么可能连续来两个911的梗!”
    “结果,这傢伙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剎车片!”
    后排,一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倒在男友的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完了————我绝对要下地狱了————我怎么会为这种笑话笑成这样。”
    “谢谢,谢谢各位。”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謔,多了一丝沉稳,“感——
    谢大家能懂我的笑话。”
    “这证明我们都是一类人。”
    “懂得在残酷的现实里寻找一丝荒谬的乐趣。”
    “说到现实,”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坦诚,“可能很多人不知道,脱口秀演员只是我的兼职。”
    “我的主业,是一名高中生,东河高中的学生,也是我们学校橄欖球队的首发外接手。”
    台下响起几声好奇的议论。
    “就在昨天晚上,”林万盛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渲染。
    “我们的队长,在一场比赛里受了很严重的伤。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未来的路会很艰难,医疗帐单也会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今晚在这里讲地狱笑话,是因为生活有时比任何笑话都更地狱”。
    "
    “我们拿悲剧开玩笑,是因为我们无力改变悲剧本身。”
    “但现在,有一个小小的机会,可以让我们去做一些有实际意义的事。”
    他向前一步,聚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本周日,我们学校会举办一年一度的返校节舞会。”
    “所有的门票收入,都將用来为我的队长,进行募捐。”
    “我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喜剧演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身份,邀请各位。”
    “如果今晚我的笑话,曾让你们开怀大笑,那么我希望,各位能把这份快乐,转化成一张小小的门票。去我们的舞会看看,或者仅仅是买一张票,把它当成一份捐款。”
    “你们的参与,都在为一个可能再也无法站起来的年轻人,铺设一条重返生活的路。”
    “我的表演结束了。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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