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澳门湾仔花船码头上,天还没完全亮透。雾气从海面上升起,裹著咸腥的水汽,把整条码头街笼在一片灰濛濛的朦朧里。
    昨日侦查蹲守,李大虎早已摸透澳葡水警的执勤规律,只待接应队伍就位,完成这场至关重要的人员互换。
    上午八点,花船码头开始热闹起来。一艘艘载满鲜花的小船从湾仔方向驶来,陆续靠岸。
    花农们挑著担子跳上栈桥,把一捆捆新鲜的姜花、百合、菊花搬到码头边的空地上,摆开摊位。李大虎站在二楼的窗口,目光扫过每一艘靠岸的花船,数著船上的人影。
    突然,李大虎噗地笑了一下。一旁的钱斌有点纳闷:“咋的了?李处你咋还笑了。”
    李大虎静静俯瞰全场,低声开口:“他们来了。”
    他指向那群花农——一队看似寻常的花农混在人流之中,挑著沉甸甸的花担隨船队登岸。其中一人穿著一件蓝色对襟衫,裤腿卷到小腿,挑著一担姜花,一晃一晃地走上栈桥。他的身形有些发福,挑著担子走路的姿態一扭一扭的,李大虎一眼就认出来了——郝平川。
    钱斌和李响也认出了郝平川,就是他,身形气质没变,也觉得好笑。
    李大虎没有立刻下楼,站在原地继续观察码头四周的动静。確认没有异常后,他才转身下楼,戴上草帽,混入买花的人群中。
    钱斌带著专家和家属钻进一辆黑车里,黑车缓缓开到一栋小楼的后面。
    李响则去守住巷口退路,一旦有异常立刻示警。
    郝平川一行人面色从容,混在花农队伍中缓步前行,全程耐心等候核验。
    轮到他们时,郝平川递出全套正规花农贸易证件,纸张制式、印章纹路、登记信息样样齐全,完全符合澳门小额通商规定,经得起层层核查。
    水警小头目接过证件反覆翻看:“你们这批是新来的?之前没见过你们。”郝平川神色坦然,语气平和:“长官,我们是湾仔新组队的花农队,之前一直跟著老队走,这是第一次独立过来售花。证件都是正规备案的,手续齐全,您可以仔细核对。”一旁隨行队员顺势掀开花担罩布,满筐鲜花娇艷饱满、香气四溢,一派正经商贩模样。
    水警核对人头数量,没发现任何漏洞,紧绷的神色稍稍鬆动。
    他看到有一个抱孩子的妇女,问道:“怎么还有个抱孩子的?”郝平川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长官,我们做的都是本分小生意,天天跨海奔波討生活。那边医疗水平不行,没有药卖。这孩子就是过来看看,抓点药就回去,绝不在这儿耽搁。多有打扰,一点小心意,还请各位长官多多通融。”话音落下,他看似整理花束,实则快速將一卷港幣悄然塞进对方掌心,动作隱蔽利落,快得让人毫无察觉。
    彼时港澳码头通行、小额贸易多有潜规则,底层水警薪资微薄,平日里常收商贩茶水钱、通融放行,早已是行业常態。
    水警小头目指尖触到厚度可观的港幣,眼底精光一闪,面上依旧故作严肃,嘴上假意推辞:“规矩在此,我们向来秉公办事,何须如此。”
    郝平川笑意不变,语气诚恳圆场:“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我们日后还常来常往,还需长官多多担待,一点微薄心意,不成敬意。”几番推拉之间,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水警心知这批人证件齐全、挑担售花合乎规矩,又收下了好处,当即將证件递迴,摆了摆手放行:“行了,登记无误,儘快上岸售卖,按时归船,不许在码头逗留閒逛。”
    “多谢长官通融。”郝平川微微頷首,带著队员从容过关,顺利踏入码头人流之中。
    穿过核验卡口,人流愈发嘈杂,挑担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车马穿行声交织在一起,完美掩盖了眾人的行踪。
    郝平川带著队员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摆开摊子铺满鲜花,其他队员也在有利位置摆下摊位。
    李大虎慢慢朝郝平川的摊位靠近。
    郝平川动作熟练地摆著花,虽然当了这些年的处长干不了多少体力活,但那些简单的庄稼把式还会。
    李大虎走到摊位前,蹲下来,伸手拿起一支姜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低声说了一句:“花不错。”
    郝平川头也没抬,知道是李大虎来了,一边摆花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回道:“带了十二个人,四个在码头,四个在街口,四个在身边。隨时可以抢人。”
    李大虎把那支姜花放下,又拿起另一支:“不用,人都在前面那栋楼后,黑色的轿车就是。中午水警换岗有十五分钟时间窗。你到时候带人过来换人。”
    郝平川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那支姜花,帮他换了一支更饱满的:“知道了,你小心安全。”
    李大虎回到黑车,坐在驾驶位上等著。
    郝平川借著拿花或喝水的机会,把任务传达给队员们。
    越是等待,时间过得反倒慢了起来。好不容易等到了水警去屋里喝水换岗。
    郝平川带著四个准备好的人往小楼挪了过去。
    李大虎一直注意著这边,看到他们过来,打开车门自己出来。
    几人在车里分批飞快地换了衣服,扎上了花农头巾,小脸抹得黑不溜秋。
    李大虎和郝平川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陈教授两家人就收拾利索出来了。
    郝平川只说了句“保重”,就带著四人快速接过花担,坐回到摊位后,一起开始叫卖起来,瞬间融入售花人流。
    这时水警也换岗结束,新的水警上岗。
    老水警临走时还和新水警交待了一句:“那个带孩子的女人是来买药的,一会儿就回去,到时候注意一下,別让她偷摸留下了。”
    下午,很多花农已经卖完了自己带的花,但规定不允许离开码头。
    码头里有简易的商店,可以买些东西。
    有些人去商店买点东西,大部分人等在原处,等著四点的到来。
    郝平川低声嘱咐:“所有人收拾东西,按原站位保持顺序接受检查,准时登船。登船后听从花船船老大指挥,不许张望、不许交谈、不许异动。”
    队员与换防后的专家一行人立刻各司其位,挑花、整理摊位、收拾器具,动作熟练自然,完美融入市井场景,看不出半点异常。
    午后四时,澳葡水警准时开展返航核查,逐船清点人数、核对登记名册。
    郝平川带著队伍从容登船,全员人证对应、数量无误。
    水警特意看了一下抱小孩的妇女,见全程规矩合规、无任何异常,並未过多刁难,快速核验完毕,挥手放行。
    花船编队缓缓离岸。海风拂过船身,裹挟著满船花香,悄然归航。
    岸边巷口,李大虎与郝平川隔岸对视。
    那一瞬间,李大虎真想唱一首《送战友》。
    看著郝平川等人远去,李大虎开著车,送四位同志从正规渠道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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