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岸边,空气里混杂著水汽、泥土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义字堂的兄弟们瘫了一地,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架在火上烤了一轮的鱼乾。
    一个个脸上掛著同款傻笑,疲惫到骨髓,却又畅快到灵魂深处。
    “哎哟喂……我的腰……”
    胖三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拱著,五官皱成一团:“我感觉我这身膘,刚才被那条老泥鰍当磨盘使了。”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哭腔都带上了。
    “我攒著娶八房姨太太的私房钱啊!刚才哭丧哭上了头,全当冥幣撒出去了!八爷,这必须算工伤!得加钱!三倍!”
    没人理他。
    大牛枕著自己比胖三腰还粗的胳膊,鼾声如雷,睡梦里都咧著嘴。
    猴子和老七互相齜牙咧嘴地检查著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这场为黄河举办的旷世大丧,榨乾了他们每个人的最后一滴阳气。
    张金城领著一眾摸金弟子,屏息静气地立在一旁,姿態恭敬得如同私塾里等待先生考校的学童。
    他望向陈义的眼神,早已超越了敬畏,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祇的虔诚。
    撬天门,抬龙魂。
    这等手段,早已不是“术”的范畴,而是在重订天地的“法”。
    “陈八爷。”张金城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此番救我神州祖脉,功在千秋!我张金城,代表天下摸金校尉立誓!”
    “从今往后,摸金一门,唯义字堂马首是瞻!”
    “我派千年舆图、秘藏、堪舆心得,尽数奉上,供八爷调遣,绝无二话!”
    言罢,他双膝一软,便要行那五体投地的大礼。
    “行了。”
    陈义一抬手,一股无形的气劲托住了他。
    他刚用清澈的河水洗了把脸,精神稍好,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別搞这些虚的。”
    “你那些压箱底的家当,我收了。往后,有的是你这『土行孙』派用场的地方。”
    张金城身子一震,旋即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陈义这话,是真正將摸金一派,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
    这是收编,不是利用。
    陈义不再理他,心神沉入识海。
    古老的病歷铜镜静静悬浮,镜面上,那代表黄河的巨大黑色病灶已然不见,取而代代的是一条栩栩如生、蜿蜒磅礴的金色巨龙。
    浩荡的生机,几乎要从镜中满溢而出。
    但在那金色图腾之下,一行小字,如同一根芒刺,扎在陈义的感知里。
    【併发症】:旧约已破,天外有神,垂眸而视。
    “旧约……”
    陈义咀嚼著这两个字。
    钉龙者是天道残片所化,奉的是镇压神州气运的古老契约。
    自己破了这规矩,等於是在一份天地合同上,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正思索间,兜里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沉寂。
    秦老的加密线路。
    陈义划开接听。
    “陈义!黄河!”秦老的声音发紧,透著一股压不住的狂喜和震骇,“水文监测站疯了!所有数据都疯了!水质在一小时內从劣五类提到二类!壶口瀑布的流速、色泽、含沙量……全面恢復到歷史最佳!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陈义的语气很淡,“给母亲河办了场白事,送它入土为安,它就活了。”
    电话那头,死寂了足足十秒。
    秦老似乎在用他一生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来消化这句神话。
    “……好!好!”秦老的声音恢復了镇定,却陡然一转,沉重如铁,“但有件怪事。就在黄河异变的同时,长江流域十三个秘密监测点,同时拉响了最高警报!”
    陈义的眼皮,猛地一跳。
    “警报?”
    “不是洪水,不是地震。”秦老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东西,“是一种无法解析的次声波,源头直指三峡大坝深处!”
    “同时,整个长江经济带,所有精密製造业的良品率,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断崖式暴跌!”
    “沿江数千万居民的睡眠报告,集体出现了『鬼压床』和『溺水感』的噩梦!”
    “专家组已经吵疯了,找不到任何科学解释!”
    秦老说的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陈义闭上眼,再次內视病歷铜镜。
    镜面上,金色黄龙之下,一条更雄壮、更庞大的青色巨龙,盘踞著神州南方的广袤疆域。
    长江。
    此刻,这条青色巨龙却龙鳞黯淡,气息萎靡。
    在它心臟的位置,三峡所在的区域,一根巨大无比、闪烁著金属灰泽的“钉子”,贯穿了它的龙脊!
    那钉子的形状,赫然是三峡大坝的缩影!
    铜镜上,关於黄河的批註,悄然改变。
    【主宿】:长江龙脉。
    【病症】:天堑锁喉,龙气淤塞,神魂镇压。
    【併发症】:阴阳失衡已成定局,旧日之主,即將甦醒。
    【风险评级】:灭世。
    陈义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他懂了。
    黄河属阴,长江为阳。
    他治好了阴龙,让其復甦,却导致了天平的另一端,彻底失衡。
    那被现代工程学巔峰之作镇压的长江阳龙,它的病,被无限放大了!
    更可怕的,是那句“旧日之主,即將甦醒”。
    “钉龙者”奉的是旧约。
    那么,长江底下,又镇著什么东西?
    “陈义?还在吗?”秦老的声音透著焦急。
    “在。”陈义吐出一口浊气,“秦老,事情比你想像的要严重。”
    “长江……也病了。”
    “病得比黄河更重,病根,就在那座大坝上。”
    “什么?!”秦老失声。
    “意思是,”陈义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刚给母亲河办完丧,就得给父亲江准备后事了。”
    他掛断电话,转过身。
    身后,那群刚爬起来,正勾肩搭背,准备欢呼收工回家的兄弟们,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都別笑了。”
    陈义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笑容,瞬间凝固。
    胖三一脸茫然:“八爷,活儿不是干完了吗?不收工?”
    陈义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兄弟的脸,最后落在那奔腾不息、重获新生的黄河之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河岸。
    “收工?”
    “这活儿,才刚开了个头。”
    他抬手,指向南方。
    那片被长江水系滋养的,广袤无垠的土地。
    “义字堂,开拔!”
    “下一站,三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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