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火了。
    风声不再是死寂的呜咽,带著草木清香,在山谷间欢快地奔跑。
    脚下的土地有了温度,有了弹性,踩上去甚至能感到一股温润的生机正顺著脚底往上窜。
    大牛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搁浅的巨鯨,贪婪地呼吸著这股由他们亲手挣来的新生气息。
    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寸筋骨都在欢鸣。
    这是胜利的滋味。
    陈义靠在一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山石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已褪尽,眼皮沉重得像是掛了铅。
    以身为棺,硬吞千年怨毒。
    再以身为槓,撬动镇龙天柱。
    他的身体被彻底掏空,又被一种更高层次的、源自山河本源的磅礴生机重新填满。
    “爷,咱……咱这算是……收工了?”
    胖三是第一个缓过劲来的,他挣扎著爬起来,一双小眼睛里贼光闪烁,绕著那口封印了“镇龙钉”的百年柳木迎宾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口棺材静静躺著,平平无奇。
    但胖三能感觉到,內里蕴含著一种怎样恐怖的“负资產”。
    那是一个能把所有靠近它的生灵都拉进万劫不復深渊的债务黑洞。
    “嗯,”陈义眼皮都没抬,“收工。”
    “得嘞!”胖三搓著手,笑得满脸褶子,“那……爷,这『高危施工废料』,您看帐本上该怎么记?这可是天字號的凶物,放出去能让一个皇朝断子绝孙的级別!咱们这属於逆天改命,收费標准不得往上浮个百八十倍?”
    “记什么帐。”
    陈义终於睁开眼,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这不是废料。”
    “是欠条。”
    胖三一愣。
    “有人在我家院子里钉了根钉子,现在我把它拔了,钉子我没收了。”
    陈义的话云淡风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这笔帐,还没算完。”
    胖三瞬间懂了!
    这哪是施工废料,这是人证物证俱全,隨时可以上门討债的凭据!
    他顿时眉开眼笑,掏出小本本,笔走龙蛇地写下:“暂扣『天谴级』烂钉子一根,待估价,甲方:老天爷。”
    就在这时,被两个摸金校尉搀扶著的张金城走了过来。
    他脸色惨白,一身精血几乎耗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没有看那口棺材,也没有看周围重获生机的山脉,只是死死地盯著陈义。
    “陈八爷。”
    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那是一种手艺人,在见识了足以开宗立派、甚至碾压祖师爷的神技后,最纯粹的嘆服。
    “我摸金一门,寻龙点穴,讲的是『顺势而为』。”
    张金城苦笑一声,指了指那口迎宾棺:“但这『镇龙钉』,不是病,是刑!是上古大能对这条龙脉施加的酷刑!我们摸金门的手段,在它面前,连给它挠痒痒都不配。”
    他看著陈义,一字一句,字字鏗鏘。
    “我做梦都想不到,这世上,竟有人能用『撬』的方式,把它……硬生生从神州祖脉的骨头里给拔出来。”
    “您这不是在治病。”
    张金城摇著头,眼神里是混杂著惊恐与狂热的复杂情绪。
    “您这是在改命!”
    陈义没有接话,只是从兜里摸出那面古朴的病歷铜镜。
    镜面光滑如水,秦岭的病灶確实消失了,那片枯寂的黑色,已化作一片浓郁欲滴的青绿。
    可他还没来得及鬆口气,眉头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镜面之上,另一片更广阔的、象徵著神州北方的区域,猛地浮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的土黄色!
    一条本该奔腾不息的金色龙脉,在这片土黄色中艰难穿行,光芒黯淡,流速迟滯,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淤泥扼住了喉咙。
    紧接著,镜面中央,不再是文字浮现。
    而是一幅画面,一幅让陈义瞳孔猛然收缩的画面!
    那是一条浑浊的大河,河水不再流动,而是像凝固的尸血。
    河道之上,漂浮著一口巨大无比、由万古怨念和泥沙凝聚而成的“悬棺”!
    而那条金色的龙脉,就被这口悬棺死死镇压著,吊在半空,不上不下,不生不死!
    【九曲断魂,龙脉悬棺。】
    八个血色大字,从画面中渗透出来,烙印在铜镜之上。
    “悬……悬棺……”
    刚刚还一脸敬佩的张金城,看到那画面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无人色,比刚才耗尽精血时还要难看。
    他身体剧烈一晃,双腿发软,直接栽倒在地。
    “是……是那个传说!?”他嘴唇哆嗦著,牙齿都在疯狂打颤,“黄河悬棺……龙脉为祭!”
    “什么传说?”胖三察觉到不对劲,心头一紧。
    “摸金祖师爷手札里一个最疯狂的猜想……”
    张金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铜镜,眼神里流露出比面对镇龙钉时更深沉百倍的恐惧。
    “他说……黄河,不是河。”
    “是一口还未入土的棺材!”
    陈义缓缓將铜镜收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是拍在了眾人的心跳上。
    “黄河。”
    他吐出两个字。
    张金城猛地抬起头,满眼绝望。
    陈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他那些累得快要散架的兄弟们。
    “张金城,你摸金的规矩是顺势而为。”
    “我抬棺匠的规矩,是送葬入土。”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峰。
    “神州大地是咱的家,黄河是咱家的母亲河。”
    “现在,她病了,病得很重,自己走不动了。”
    “我本想跟老天爷收一笔工程款,现在看来,这笔钱,得先替他垫上了。”
    他看向遥远的北方,那是黄河奔流的方向。
    “胖三。”
    “准备傢伙。”
    “咱们这次,不撬钉子了。”
    陈义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蕴藏著一股让天地为之失声的疯狂与霸道。
    “咱们去黄河。”
    “给她老人家……办一场贯穿九省的大丧。”
    “我说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抹过眼角,仿佛要抹去不存在的泪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送完这一程……”
    “我再亲手把她从阴曹地府,给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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