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盆地的风显得乾燥有力。
    离开呼延部,霍平终於看见了楼兰城。
    那是一片绿洲托起的土黄色城池,静静臥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
    孔雀河水像一条碧色丝带,从城边蜿蜒而过,滋养著成片的葡萄园和麦田。
    更远处,沙丘起伏,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刺目的金白。
    “那就是楼兰。”
    呼延云策马与霍平並行,她今天换上了匈奴贵女的装束——貂皮镶边的骑服,腰间佩著镶红宝石的弯刀,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额前垂著金叶额饰。
    呼延云为霍平介绍:“汉人所说『蒲昌海之城』,楼兰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叫它『土城』。”
    霍平眯起眼观察。
    城门口进出的人流稠密,有赶著骆驼的粟特商人,有穿著毛毡的羌人。
    也有穿汉式深衣的,可却並不是汉人,至少长得不像汉人。
    城墙上的守军装备混杂——皮甲的匈奴式弓箭手与汉制铁札甲的持戟武士並肩而立。
    这也象徵著楼兰国的处境和文化,夹在两个大国之间。
    霍平知道楼兰在大国之间,向来是左右逢源。
    歷史记载,楼兰国官职都要设定两套,一套是適应匈奴的,一套是適应大汉的。
    正如质子,也是一个送往匈奴,另一个送往大汉。
    按照原本的歷史,这个时期,应该是在匈奴担任质子的安归回到了楼兰成为国王。
    不过现在歷史改变了,大汉应该是送尉屠耆回来了。
    可是从城的情况来看,霍平没有看到汉人。
    霍平假装好奇地问道:“我们是来见楼兰王么?”
    想要在人家地盘上做生意,自然要拜见这个领域最大的那个。
    更何况,匈奴和大汉对楼兰这样的小国来说,那都是超级大国。
    史书记载楼兰国士兵三千左右,不过战斗力与这两个大国比,跟纸糊的一样。
    公元前108年,赵破奴率700轻骑兵就能够突袭楼兰,生擒楼兰王。
    等到安归王时期,公元前77年,傅介子以出使西域为名前往楼兰,也只带了勇士和译者共36人,直接刺杀安归。
    当然傅介子时期,匈奴已经势弱太多了。
    但是赵破奴那一战,实实在在七百人就打穿了这个国家。
    呼延云的部落虽然是呼延部的附属,可是也有千骑。
    再加上她作为日逐王先贤掸的女儿,见楼兰王也是轻而易举的。
    更何况,如果楼兰王是安归,他在匈奴当质子,呼延云应该认识。
    霍平询问这句话,是想要知道,现在楼兰王到底有没有发生变化?
    “楼兰王在扜泥城,那是夏都。”
    呼延云说,“这里是冬都伊循城,由辅国侯须卜陀镇守。他也是我父亲的新盟友。”
    呼延云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颇有深意看了一眼霍平。
    大概是看霍平会不会继续打探消息。
    霍平自然没有让呼延云看透,而且也没有继续再问。
    这个女人对自己很有敌意,过来建设工坊和奶茶店,她必须跟著过来,一半以上的目的就是为了看住霍平。
    其实她並不知道,霍平要是想要离开,她根本拦不住。
    已经来到了楼兰国,霍平的目的就不是离开了,而是要找到刘据等人。
    呼延部眾人缓缓接近城门。
    守军认出了呼延云的旗帜。
    城门官快步迎上:“辅国侯已在府中等候。”
    穿过城门,霍平感受到楼兰的混杂。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语言嘈杂。
    一行人来到城西一片高墙围起的府邸。
    建筑风格明显偏向匈奴——厚实的土墙、低矮的穹顶、门楣上雕刻著狰狞的狼头,唯有屋檐一角残留著楼兰式的莲花纹饰。
    “须卜陀的母亲是匈奴贵族。”
    呼延云继续介绍,“他的妻子是我父亲的表妹。在楼兰,他的话有时比王更管用。”
    霍平明白,这番话也是警告。
    匈奴经营西域太久了,西域三十六国中但凡重要一点的国家,里面一些贵族说不定也被匈奴渗透。
    大汉想要在这个时期,立起一个被阉割的尉屠耆,难度大大增加。
    而且须卜陀作为辅国侯,在楼兰国的地位很高,相当於摄政王。
    他偏向匈奴,这对大汉不利。
    大门敞开,武士分立两侧,皆是匈奴装束。
    一个五十余岁的男子站在阶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穿著匈奴式皮袍,但腰间佩著楼兰官员的玉带。
    想必,这一位就是辅国侯须卜陀。
    “见过辅国侯。”
    霍平抱拳行礼。
    须卜陀打量著霍平,笑容豪迈却未达眼底:“不必多礼!日逐王的朋友,就是我须卜陀的朋友。”
    须卜陀看向呼延云,用匈奴语和她交流了几句。
    大概意思是问候,再加上询问霍平天人的身份。
    呼延云淡淡一笑:“他能听懂匈奴话。”
    须卜陀也不尷尬,哈哈一笑,將眾人引入会客厅,却没有再问了。
    厅內陈设几乎全是匈奴风格:兽皮铺地、狼头掛壁、铜鼎烹肉。
    唯有主案后一幅磨损的楼兰织锦,暗示著此地仍是楼兰国土。
    落座后,侍者奉上的不是葡萄酒,而是浑浊的马奶酒。
    “草原的味道,比那些软绵绵的葡萄汁实在!”
    须卜陀举碗豪饮,抹了抹鬍鬚上的酒渍,“日逐王信中说,霍先生有本事让甜食变得比黄金还诱人。怎么,汉地的糖不够甜,非要来楼兰做?”
    霍平小啜一口奶酒,辛辣冲鼻:“汉地的糖只甜汉人。我要做的糖,要甜遍西域、草原,乃至更西的国度。”
    “哦?”
    须卜陀身体前倾,眼中精光一闪,“怎么个甜法?”
    霍平从皮囊中取出糖块。
    须卜陀接过,捏了捏,又用匕首切下一角放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喉结滚动,闭目不语。
    许久,他睁眼,將剩下的糖扔给身旁侍卫:“都尝尝。”
    侍卫们分食后,眼中都露出惊异。
    哪怕是他们,都没有尝到这样程度的飴糖。
    霍平是有信心的,至少蔗糖没出之前,自己这个麦芽糖的工艺,是哪怕嘴刁的现代人都能认可的。
    果然,须卜陀重新打量霍平:“確实不一样,但这和楼兰有什么关係?你在草原不能做?”
    “因为楼兰是西域门户。”
    霍平平静地说道,“商队东来西往,必经此地。工坊设在此处,原料易得,销量肯定大。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出去的糖,可以贴上『楼兰珍宝』的標记,这也宣扬了楼兰国威。同时,能打出我们奶茶的名气,也为楼兰吸引更多的商贾前来。”
    须卜陀似笑非笑地看著霍平。
    一个汉人,跟著匈奴人过来,然后找自己谈生意。
    实在是有趣。
    “日逐王要几成?”
    他突然问。
    “三成。”
    霍平如实回答。
    不过先贤掸要的三成並非整个交易的三成,而是在盈利上交给帝国之后,剩余的三成。
    “只要三成?”
    须卜陀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因为日逐王要的不仅是糖。”
    霍平直视他,“日逐王已奉命在西域设立『僮僕都尉』,建立税收体系。我的糖,就是他新税制的敲门砖。诸国习惯了为此物付钱,就会习惯为匈奴付税。”
    霍平有意提到这件事,就是想要看看这位辅国侯的態度。
    呼延云眉头微微皱起,她对霍平这番试探有些反感。
    她感觉霍平故意用这句话挑起矛盾。
    偏偏此次出行,自己父亲让自己不要过多阻拦霍平。
    须卜陀的笑容渐渐收敛:“霍先生倒是坦诚。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若现在扣下你,逼问出製糖之法,献给安归王……岂不是更简单?”
    此话一出,呼延云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呼延云知道,须卜陀是在故意嚇唬霍平。
    她观察霍平脸色,意外发现霍平脸色微微一变。
    她不由心里一松,看来这傢伙,胆子不是想像中的那么大。
    须卜陀这么简单一句话,就把他嚇住了。
    实际上,呼延云哪里知道,霍平脸色一变不是被须卜陀嚇到了。
    而是他听到了须卜陀提到了安归王,他没有想到,新的楼兰王竟仍然是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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