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幽暗骯脏,臭气衝天。
    朱安世盘腿坐在角落。
    他所待的地方,安静到了极点。
    毕竟他所说的话,正常人听了都寧愿自己发疯。
    长时间与其他人没有交流,对一个人来说是煎熬的。
    不过朱安世心智非常人,哪怕这样的环境,他仍然安之若素。
    门外响起脚步声,远远只见一人穿著黑衣前来。
    伴隨此人的还有几位侍卫,一看身份非常。
    朱安世睁开眼,目光锐利。
    来的这人是一位老者,满头白髮,面容冷峻。
    “朱安世!”
    老者冷冷地开口,目光如同利箭刺向他。
    朱安世面露不屑:“来者何人?公孙家的,还是江充的?”
    “皇家!”
    老者淡淡地说道。
    皇家?
    朱安世目光如电,打量著这个人。
    这个年龄,这个气场?
    此人是谁?
    朱安世心中有好几个答案,但是都觉得不可能。
    “你们先下去,朕与此人好好聊聊。”
    老者一番话,让侍卫先行离开。
    不过他说了一个朕字,顿时如同闪电一样,照亮朱安世心中那个答案。
    朱安世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亢奋的神情,脸色变得玩味起来。
    他本就是亡命之徒,而且也明白自己被抓必死,所以毫无顾忌。
    现在他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那就是要做一件大事。
    生不五鼎食,死当五鼎烹。
    “原来是你这暴君,你这天下第一狂悖之徒!”
    朱安世豁然起身,毫不留情地骂道,“你还不知吧,你已经快要死到临头了。你身边无数人诅咒你这暴君,连你儿子、女儿都诅咒你不得好死,真是可怜至极。史书必然记载,你是大汉之耻。”
    朱安世所说的每个字,都充满了挑衅。
    刘彻目光凌厉,不过却丝毫没有波动。
    朱安世一顿臭骂,將刘彻比作夏桀、商紂,將自己胸中滔天怨气,全部都骂了出来。
    可是无论他怎么骂,刘彻都稳坐泰山。
    这让朱安世脸色难看至极,只觉得自己是个小丑。
    然而,刘彻一句话,就让他破防。
    “你说了那么多事情,是谁告诉你的,是朱霍农庄的庄主?”
    此话一出,朱安世脸色瞬间苍白。
    “什么朱霍农庄庄主,你这昏君在胡说什么,我跟这农庄一点关係都没有。”
    提到霍平,毫无顾忌的朱安世,变得紧张了起来。
    刘彻缓缓说道:“我让人查过你的生平,元朔五年,朝廷大规模徵兵,你父亲被徵召入伍一去不回。你的母亲与你被赶出家族,你母亲只得自卖为奴,供你生活。
    不曾想,母亲因犯错被主人打死,你带著母亲生的奴生子逃离富商之家,结果你弟弟在街头被贵族驰马撞死,你也险些被打成残废。之后你被游侠收养,混跡长安街头,因悍勇无比,打出名头……”
    可以说,只要刘彻想查,能够把朱安世查得明明白白。
    而通过朱安世的经歷,能够知道,他偏激的性格因何而来。
    他是大汉真正底层人,所以不把性命当一回事。
    所以心里,只有对这个世道的恨。
    后来更是做出在阳陵杀人盗墓,留下自己名字的壮举。
    虽然被全国通缉,但也让天下豪侠视为榜样。
    因为刘彻觉得“侠以武犯禁”,所以对豪侠下手极狠。
    毕竟这个时代的所谓侠,就相当於古代黑社会。
    因此,豪侠群体对刘彻深恶痛绝。
    阳陵是汉景帝刘启与其皇后王氏的合葬陵园,等於朱安世盗了刘彻父亲的墓,替天下豪侠报仇了。
    正因为如此,才有了阳陵大侠的称號。
    刘彻说到这一段的时候,仍然平静如常:“直到风声越来越紧,你以流民身份进入朱霍庄园,並且认识了霍平!”
    听到这里的时候,朱安世赶忙说道:“霍庄主与此事无关,我化名杨陵,通过欺骗进入了农庄,霍庄主並不知道我身份。”
    “看来,在你心中,朱霍农庄很重要。是因为霍平让那些流民吃上饭,让你觉得触动。还是说这霍平身上,有什么奇怪的魅力,让你心甘情愿臣服?朕查到,你在朱霍农庄似乎很平静,从不闹事。”
    刘彻好奇地问道。
    霍平是有什么手段,能够降服这样一位横行无忌的游侠?
    朱安世跪在地上,想了很久,方才复杂地说道:“朱某这些年,认识了不少人。贵族、豪强、富商、乡绅、游侠,我从未见过霍庄主这样的人。他似乎將我们……当成了人。”
    “哦,朝廷没有將你们当人?”
    刘彻反问道。
    听到刘彻的反问,朱安世冷笑起来:“朝廷不过將我们当作猪狗,养肥了就杀来吃。甚至做你的百姓,连猪狗都不如,都没有养肥的机会,你就任意宰杀。你知道现在天下税赋有多重,你知道为了打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你不知道!”
    朱安世的表情扭曲到了极致:“你当然不会知道,你是皇帝,锦衣玉食。你说打仗,天下无数家庭妻离子散。你重用酷吏,那些酷吏仗刑立威,每事不问情真情枉,一味严刑锻炼,罗织成招。你依仗外戚,外戚侵占百姓家產,將百姓作为奴僕……你罄竹难书!”
    朱安世將自己心中所想,全部都骂了出来。
    然而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是,他骂了这么多,这位皇帝竟然无动於衷。
    但是等到刘彻靠近,朱安世才发现,对方眼中並没有愤怒,反而多了一丝悲悯。
    刘彻缓缓嘆了一口气,直面朱安世。
    “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啊……”
    刘彻这番话,让朱安世彻底惊了。
    他没想到,堂堂当今陛下,竟然会如此跟自己说话。
    自己哪一句话,不是冒犯天顏,不是找死。
    可是刘彻竟然……竟然不生气,他还认错了。
    皇帝会认错?!
    朱安世感觉麻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了。
    刘彻嘆了一口气:“然,朕亦有苦衷,匈奴已成气候,號称三十万控弦之士,他们的马队每年秋天南下,掠走的不仅是粮食布匹,更是將我边郡子民掳为『羊奴』。云中郡三岁的孩童被拴在马后拖行,陇西的老者被削去鼻子弃於荒野——这不是边患,这是亡种之祸。
    高祖白登之围,吕后受辱国书,文帝时烽火照甘泉……和亲?送去公主再陪嫁粮帛,转头他们的刀锋更利。匈奴王帐中盛酒的器皿,有多少是汉家女子的头盖骨?若不犁庭扫穴,今日你我在长安说的每句汉话,將来都会成胡语!”
    刘彻语气平稳,可是说出来的话,字字如同千钧。
    “你说,这仗是打还是不打?”
    朱安世被堵住,竟然说不出什么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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