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胸腔起伏,他看著那熟悉的脸庞,唱出如此激盪的歌曲。
    一时之间,他真的分不清,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若是没有经歷过,怎么能唱出如此雄浑有力旋律,怎么能唱出如此深沉报国情怀的歌曲?
    这霍平,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制奇器,能理农桑,竟还能作此等直指国魂、励將士死力的雄歌!
    金日磾默然良久,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此歌……有金戈铁马之声,有碧血丹心之气。”
    他身为异族归化之臣,对“报家国”与“四方来贺”的体会,比旁人更添一层复杂与震撼。
    苏文的表情早已僵在脸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本想看霍平以声色娱人,落了下乘,却不料对方竟以如此一种超越娱乐、直抵庙堂宏图与英雄情怀的方式,不仅完美化解,更一举將宴席的氛围推向了连他都无法置喙的、庄严肃穆的高度。
    这比任何巧妙的辩驳或推脱,都更有力百倍。
    霍平唱罢,气息微促,面色因激动而泛红,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刘彻终於动了。
    他看了一眼苏文:“霍先生歌曲如何?”
    苏文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震撼人心,此生能听到这样的歌曲,死而无憾。”
    苏文就是再傻也明白,刘彻这是要给霍平找台阶下。
    换言之,他这个耳光白挨了。
    而且他要主动递台阶。
    刘彻亲自执起酒壶,缓步走到霍平面前,將那只属於“朱家主”的酒樽斟满,然后,双手递向霍平。
    这个举动,让霍光瞳孔微缩,让金日磾神色一凛,更让苏文脊背生寒。
    天子亲自斟酒,双手奉予一介布衣……这是何等的姿態!
    “此酒,敬你!”
    刘彻的声音沉缓有力,每个字都像刻在寂静里。
    霍平双手接过酒樽,再度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与胸膛中未息的慷慨激盪融为一体。
    霍平之所以选择这首歌,其实也是因为他穿越到这个时代。
    儘管知道汉武帝晚年时期,民生艰难。
    可是这个时代,偏偏又是汉民族最骄傲的时代。
    哪个好男儿没有想过,手持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然而,为了能够活下去,霍平也不敢太过表现自己。
    他也深刻明白,当前正处於歷史危险时期。
    所以,唯有酒后,恰好因缘际会,他才会唱出这首歌。
    灯火下,帝王与穿越者的目光再次交会。
    这一次,少了许多试探与揣度。
    刘彻看向苏文:“既然你说霍先生唱得不错,你也唱一曲,若是不行,就罚你一直唱一直跳。”
    苏文哪里有这个本事,可是陛下已经开口,他就只能上前。
    苏文自知,自己绝不可能唱出霍平这般旋律。
    所以他只能如同跳樑小丑一样,唱唱跳跳起来。
    毕竟是在宫中专门取悦別人的,苏文唱跳起来,各种矫揉造作的样子,能做到引人发笑。
    相比较於霍平,他是真的自取其辱了。
    刘彻和霍平等人饮酒,观他表演。
    直到晚宴结束,都没有给他休息过。
    用完餐,霍平送刘彻等人离开。
    霍光、金日磾等人都远远跟著,没有打扰二人。
    刘彻负手而行,声音听似隨意,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道:“霍先生,你有经世之才,济物之志,一曲高歌,更是直抒胸臆,气魄非凡。
    以你之能、之志,为何甘於蛰伏乡野?何不持此抱负,入朝廷,献天子,匡扶天下?莫非……是你仍然觉得当今陛下,不足以信,不足以托?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他的问题犀利如剑,直指核心。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如同石刻,目光却比月色更冷、更锐,试图刺穿眼前这人所有的掩饰。
    霍平沉默片刻,望向远处黑暗中隱约的长安方向,终於长长一嘆。
    这嘆息里,有超越他表面年龄的沉重与悲悯。
    他转过头,直视刘彻,眼神清澈却深邃:“非是霍平不愿,实是……不敢,亦不忍。”
    刘彻眉峰微挑:“愿闻其详。”
    霍平的声音压低了,仿佛怕惊动这静謐的夜,又仿佛怕那即將出口的话,会引来冥冥中的注视:“因为,据我所观天象人事推演,就在这一两年,这巍巍大汉,將有一场滔天劫难,自宫廷起,血染长安。”
    刘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夜风似乎骤然变冷。
    “劫难何来?”
    刘彻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
    对於霍平口出狂言,他早已有了心理预期。
    毕竟这邪祟,甚至曾直言自己活不了几年。
    换个人,早就已经全家死尽了。
    可是滔天劫难四个字,还是让这位帝王,感到心中一震。
    “巫蛊。”
    霍平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带著不祥的重量:“一场由猜忌、恐惧、小人构陷与……帝王心术失控而引发的『巫蛊之祸』。
    它將始於阴私之术,蔓於廷尉牢狱,终於……父子相残,至亲喋血,牵连者数以万计,公卿、士人、百姓,无人能確保自身。长安城,將为之战慄,帝国的根基,將为之动摇。”
    这是霍平第一次说出巫蛊之祸,这场千古第一死局。
    毕竟这也是霍平最为担心的事情。
    在这场劫难里面,他甚至都无法推演,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就连后世很多人在网上討论,都觉得这是无解的死局。
    霍平也没有自信到,认为自己比后世网友还聪明。
    这死局,他怕牵扯一点,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刘彻的呼吸,在听到“父子相残”四字时,有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他的手指在广袖中驀然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卫太子刘据的面容,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帝王心术失控?”
    刘彻重复著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霍先生,此言是否太过?陛下岂会受宵小蛊惑,以至骨肉不容?”
    霍平苦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对歷史车轮无情的洞悉与无奈:“家主,正因当今陛下英明强势,因其掌握至高权柄且……年华渐长。权力与岁月,是最易催生猜忌的毒药。居於九重之上,目之所及,似皆是忠诚,耳之所闻,却可能是谗言。
    当怀疑的种子种下,尤其是在涉及皇权承继、自身安危的『巫蛊』之名下,那名为『恐惧』与『掌控欲』的毒藤便会疯狂滋长。
    届时,理智將让位於寧错杀毋放过的心魔,亲情將败给对权力的绝对捍卫。这不是陛下昏庸,这是在那个位置上,人性最难逃脱的陷阱之一。史书……未来或许会记载,陛下晚年为此痛悔不已,但悲剧,已然铸成!”
    夜风呜咽著掠过田野,带来深秋的寒意。
    刘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霍平的话,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匕首,不是刺向他的丰功伟绩,而是直指他內心最深、最隱秘,甚至自己都未必完全正视的恐惧——对失去权力的恐惧,对衰老的焦虑,对身边人包括至亲是否绝对忠诚的无尽猜疑。
    这些被他铁腕与意志强行镇压的暗流,此刻被一个“乡野之人”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並预言这將导致一场吞噬他儿子、他的臣民、他统治声誉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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