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赶忙说道:“刚刚下官多有冒犯。”
    张顺收起符节,又取出一枚信物:“足下依法办事,自无不当。此物是霍侍中、金校尉交给属下信物,你可带给京兆尹验证。远郊农庄关联甚大,希望予以方便。”
    王瑾双手接过,赶忙称是。
    张顺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王瑾甚至不敢抬头,维持著弯腰鞠躬,双手前伸的姿势。
    等到张顺离开良久,王瑾这才敢慢慢直起身子。
    这时候市吏们又赶了回来。
    没等他们说什么,王瑾已经咬牙切齿骂道:“张家这群骯脏蠢货,竟敢冒犯上官,简直该死!”
    王瑾相信没有人敢冒充霍光和金日磾的信物,毕竟这两位大人物都是陛下的近臣。
    霍光能“入侍左右,出奉车驾”,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决策圈人物。
    金日磾“出则驂乘,入侍左右”,为人刚正、深受倚重。
    谁敢隨便拿东西冒充这两人的信物,除非是准备自灭三族。
    而且哪怕京兆尹的级別比这两人高,也不敢忽视二人信物。
    因为真正的权力可不仅限於级別。
    所有官员的权力,都是陛下给的。
    这两位重臣都是陛下近臣,影响力之大,便是诸侯也不敢轻易冒犯。
    而这该死的张家,拿著区区钱財,险些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王瑾是发了狠,张家必灭。
    一名市吏有些疑惑:“那张家供奉……”
    “差点忘了!”
    王瑾怒道,“这张家还敢贿赂本官,幸好本官假意合作,拿到了铁证!此等枉法之徒,实在该杀!”
    王瑾的脸上此刻只有两个字,正义。
    “我將此信物交给你,你去找市令,儘快找到京兆尹匯报。”
    王瑾又派人向京兆尹匯报,毕竟牵扯到金日磾和霍光两人的信物,这件事很有可能与陛下有关。
    事实正如王瑾所料,京兆尹接到消息之后,当即觉得非同小可,立刻派人拿去找金日磾、霍光两位大臣验证。
    在得知验证结果后,京兆尹当即把情况向丞相公孙贺匯报。
    作为丞相的公孙贺,立刻驱车前往博望苑找太子刘据。
    博望苑是当朝太子刘据的园囿,亦是天下贤良文学、奇才异士云集之所。
    陛下特许太子“宾客所欲,皆纳於博望”,故苑中常年可见儒生论经、辩士谈玄,甚至杂耍百戏之人,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得一席之地。
    太子刘据正在“观澜台”凭栏,他身著常服,头未戴冠,只以玉簪束髮,手中握著一卷简牘,目光却落在水面的残荷上,有些出神。
    案几上除文书外,还散落著一局未竟的六博棋,以及几件精巧的民间玩意。
    或许只有在这博望苑中,这位太子方能暂脱储君的重负,稍得喘息。
    丞相公孙贺在宦者引领下,趋步登台。
    他面色凝重,宽大的朝服下摆因步急而微有扬动。
    作为当朝丞相,又是卫皇后之姊卫君孺的丈夫,太子刘据的姨父,他出入博望苑並不需繁复通传,但此刻眉宇间的忧色,比苑外渐起的冷风更寒。
    “殿下。”
    公孙贺躬身行礼,未等刘据完全转身,便已压低声音急道,“长安市井,出了一桩奇事。”
    刘据放下简牘,示意左右退至台下远处:“姨父何事惊慌?坐下慢慢说。”
    他的声音温和,令人心安。
    公孙贺从怀中慎重取出一枚信物,置於刘据面前的案几上。
    一件是巴掌大的羊脂白玉佩,形制古朴。
    刘据看到这玉佩,眉毛轻轻一挑:“霍光的东西?”
    公孙贺沉声道:“此物不仅代表霍光,而且还代表金日磾。我派人去验证,二位都承认此信物出自他们共同之手。”
    刘据终於露出了凝重,金日磾和霍光是如今自己父亲的两大近臣,两人竟然共同送出了这个信物。
    那么这个信物,就不简单了。
    刘据眉头微蹙:“这信物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公孙贺將事情原委道来。
    “霍平?”刘据重复著这个名字,眼神愈发困惑,他仔细回想,无论是母后卫子夫那边的亲戚,还是朝中任何一位霍姓官员的子侄,乃至博望苑中往来过的千奇百怪的宾客名录里,都无此號人物。
    “金日磾与霍光,皆是沉深谨重之人,霍光尤其低调,不结私交。他们二人,竟会同时將如此要紧的信物,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庄庄主?只为给他便利?”
    刘据明白这完全不合常理。
    金日磾与霍光並非滥施恩惠之人,他们的信物更非儿戏。
    能同时劳动这两人出手,此人所涉之事,恐怕远比“窃取秘方”要深邃可怖得多。
    京兆尹的恐惧和姨父的紧张,正在於此——他们摸不清水下的冰山究竟有多大。
    公孙贺低声道:“臣已暗查过,此霍平確非官身,也非两家姻亲故旧。不过此人在长安市中出售货物,都是从未见过的。”
    刘据的指尖在玉牌上停顿了。
    从未见过之物……深得金、霍二人同时回护……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悦的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浮现。
    近年来,父皇愈发沉迷於求仙问道,渴求长生。
    李少君、欒大等方士先后得宠,虽皆以骗局败露被诛,但父皇的追寻並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甘泉宫、建章宫中,炼丹的烟气几乎不曾断绝。
    那些方士,不正是最擅长以奇物、异闻、长生之言蛊惑圣心吗?
    这个霍平,莫非是父皇新近觅得的又一个“奇人”?
    所以,金日磾与霍光才不得不加以照拂?
    因为他们照拂的並非霍平,而是父皇那不可捉摸、不容有失的“兴趣”?
    一股混杂著厌恶、无奈与寒意的情绪涌上刘据心头。
    他厌恶这些装神弄鬼、以虚妄之言盘惑君父的方士,他们如同蛀虫,侵蚀著帝国的理智与財力。
    父皇因此耗费巨万,性情也愈发多变难测。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父皇对这些人的宠信,在某一时期內往往是盲目的、绝对的。
    触怒父皇宠信的方士,有时比触怒父皇本人更危险。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博望苑中清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
    “姨父……”
    刘据的声音恢復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我的话下去:著京兆尹,將此事压下。那诬告之人,依律惩处,不必牵涉霍平。长安市署,乃至所有相关官吏,对此事、此人,须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公孙贺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刘据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著远处池水中自己的倒影被秋风吹皱:“不要去探究他是谁,也不要问金、霍二位为何如此。只需知道,此刻,碰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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