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闻著胡萝卜燉牛肉和白米饭的香气静静等待著,拿起手机,屏幕微光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正想问问史密斯和山姆走到哪儿了,刺耳的尖啸声却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耳膜。
    烟雾报警器。
    林錚眉头紧皱,抬眼望去。
    厨房天花板上,那个圆形的小物件正倔强地闪烁著红光,同时发出穿透力极强的警报声。
    他分明记得,自己每次做这种油烟大的菜,都会用塑胶袋把报警器套起来。
    现在,那个被油烟燻得焦黄乾脆的塑胶袋,正无力地掛在一旁,不知何时掉落了。
    看来是这些日子太过疲惫,连这件小事都忘记处理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旁的长柄勺子,踮起脚尖,试图去够那高悬的报警器,想把它拍下来,让那该死的尖叫声停下。
    然而,就在他举著勺子笨拙地踮脚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猛地响起。
    “砰!砰!砰!”
    每一下都带著十足的力道,有人用拳头在猛砸,让整个公寓楼层都为之一颤。
    那声音,让烟雾报警器的尖锐声响,变得更为紧迫和压人。
    林錚长嘆一口气,麻烦找上门了。
    这座公寓楼里住户复杂,从底层的工人到边缘的流浪汉,形形色色。
    半夜有如此急切和不善的敲门声,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警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只好拿著勺子去开门。
    是房管?
    房管是个魁梧的红脖子,脾气出了名的暴躁,但相对来说,还算讲道理。
    又或者,是某个邻居?
    那些被生活压垮的底层人,自己打扰了他们难得的安寧休息时间。
    又或者……林錚不敢再想。
    在他来到这个国家后,还真见识了不少不期而遇的暴力和恶意。
    他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模糊地印在门外,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透过扭曲的鱼眼镜头,红脖子房管那张布满络腮鬍的脸,几乎贴在了猫眼上。
    房管那魁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走廊。
    他穿著沾满油污的蓝色工作服,腰间掛著一串叮噹作响的钥匙和一把隨时能取用的工具刀。
    林錚握著勺子打开门。
    “有什么事吗,先生?”
    红脖子房管的声音低沉而粗獷,带著一股强烈的不满。
    “小子,你他妈想烧了我的房子吗?这烟雾报警器响得整个楼层都能听到!这玩意儿它娘的平时就没响过!”
    他说著,用力嗅了嗅鼻子,原本紧绷的表情似乎有一丝鬆动。
    热腾腾的蒸汽裹挟著浓郁的食物香气扑出门外,瀰漫到了走廊里,以一种蛮横而又诱惑的姿態,暂时压制住了房管的怒火。
    那股香味,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林錚知道这是个机会。
    他露出一个在他看来,算得上是真诚,实则略带討好的笑容。
    那香气,牛肉的醇厚,胡萝卜的清甜与香料的味道交织,形成一股奇特的、让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哦,抱歉,先生,我只是在做晚餐。东方菜嘛,油烟是大了点。”
    他特意用带著一点点蹩脚的英语解释著,语速放慢,態度恭敬。
    房管眯起眼睛,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他那双鼻孔微微翕动。
    他脸上的表情明显软化了些,眉宇间的怒气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与食慾。
    “很好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神不再是单纯的警惕和愤怒,反而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渴望。
    林錚趁热打铁。
    他將门再打开了一些,露出半个厨房。
    烟雾报警器还在徒劳地尖叫,但在两人的耳中,那声音已经被美食的诱惑盖过。
    “是胡萝卜燉牛肉,先生。我的家乡菜。要不,您先进来坐会儿?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向您请教。”
    房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粗糙的大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走进了林錚的房间。
    “你小子,倒是会来事儿。”房管没好气地咕噥了一句,但语气明显不再严厉,反而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期待。
    “你说吧,有什么事?”
    林錚侧身让房管高大的躯体完全进入房间,然后关掉房门,让那浓郁的菜香集中在房间內,侵入房管的感官。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还在尖叫的烟雾报警器,显得有些无辜。
    “您看,这报警器太灵敏了。我这做个菜都能响。我知道它很重要,但每次做饭都响,也太影响邻居了吧。”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恳求,语气里充满了歉意。
    “您是这里的房管,有没有办法……让它稍微『迟钝』一点?或者,我每次做饭,您能帮我暂时关掉它?”
    林錚一边说著,一边拿出一个小碗盛出一碗胡萝卜燉牛肉。
    瓷碗里,刚刚出锅的燉牛肉色泽红亮,冒著热气,每一块牛肉都浸润著浓郁的汤汁,胡萝卜块与香料点缀其间。
    这对於一个常年与罐头烩菜和超市速食打交道的蓝领房管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那是活色生香的人间滋味,与这个冰冷城市里所能轻易获得的“食物”完全不同。
    红脖子房管扒拉了一口饭盒里的牛肉,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股醇厚鲜美的口感,混杂著牛肉的香醇,瞬间衝击了他的味蕾,將他所有对烟雾报警器的抱怨都冲刷得一乾二净。
    他咀嚼了两下,然后满足地发出一声哼唧,喉咙里发出了动物般的愉悦。
    “这味道……该死的棒!”
    他完全忘记了烟雾报警器的事,而是对著瓷碗里的菜讚不绝口。
    林錚见状,心中暗喜。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攻下了第一道防线。
    他適时地递上一瓶冰镇啤酒。
    那是他为史密斯和山姆准备的,在这炎热的城市,是再好不过的饮品。
    “再来点这个,先生,解解渴。”
    房管接过啤酒,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带走了口中的辛辣,也带走了他身上的火气。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用粗壮的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沫,目光再次落在林錚身上。
    “你小子,不是这儿的人吧?听你那口音,东夏人,日本人,还是越南人?”
    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反而多了一丝隨性的打量。
    林錚闻言,微微一笑。
    “我是东夏人,您是本地人?”
    房管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那是当然!我祖上三代都是这片儿的!老鲍勃家的,鲍勃·雷。”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和家族血脉的自豪,那是这座城市底层白人所独有的身份认同。
    林錚立刻接话,语气变得更加亲切。
    “哎呀,那您可真是地道的『红脖子』了!”
    房管一愣,有些狐疑地盯著林錚。
    “你小子,知道什么是『红脖子』吗?”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词在城市中被用作贬低和嘲讽,尤其是在像林錚这样看上去瘦弱的外国学生口中。
    林錚点点头,语气真诚而坚定。
    “当然知道!在我的故乡,我们家也是『红脖子』,我就是放羊出身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房管有时间去消化这个说法。
    “我的故乡管那种勤劳能干、实诚待人、一辈子守著自己一亩三分地、有点犟脾气但讲义气的人,都叫『红脖子』。您看您,每天管著这公寓上上下下,帮大家解决各种麻烦,不就是这里的『红脖子』嘛。”
    林錚家里还真是红脖子出身,家里之前有过牧场,养过牛羊,他小时候还放过。
    他知道,语言和国籍的边界在面对朴素的同类和观念时,並非不可逾越。
    林錚继续和红脖子老哥鲍勃拉著关係。
    “您看,我是从东方来的,我的家乡也有山有水,也有勤劳的人民。我们那儿的人,也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靠自己的双手挣生活。所以,要我说,您是美国的『红脖子』,我也是东夏的『红脖子』,咱们啊,都是『自己人』!”
    他甚至带著亲切的口吻,一边指了指对方和自己,一边用中文说出了“自己人”三个字,然后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we are all…『one of us』!”
    房管的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饭盒和啤酒瓶一时间忘了放下。
    他盯著林錚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到诧异,到最后的释然和一丝罕见的、被触动的暖意。
    那双被生活磨礪得有些麻木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东夏……红脖子?”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憨厚的笑容。
    林錚再次点头。
    “正是如此!我们都是这片土地上,最努力、最实诚的一群人。”
    房管终於放下了手中的饭盒和啤酒瓶。
    他用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拍林錚的肩膀,那力度让林錚的身形晃了一下。
    “行吧,小子!算你小子有眼光!这味道,也確实够劲儿!”
    他拿起瓷碗,又舀了一大勺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报警器的事……下次你做饭前,跟我打个招呼。我下来给你断电。但是,规矩你懂。你这菜,得分我一份。”
    他露出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笑容。
    林錚立刻心领神会,眉眼间终於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那是当然!史密斯和山姆也快来了,今晚菜管够!”
    “行,我也正好吃点儿,他们来了再走。”
    “別啊,咱们今晚一起吃唄。”
    林錚本著来都来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的想法,想將红脖子老哥留下。
    “那也太不好意思了。”
    烟雾报警器的尖叫声,终於在红脖子老哥操作下归於沉寂。
    厨房里,又恢復了排气扇的低鸣和锅碗瓢盆归位的细微声响。
    林錚看著房管大口吃饭的样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知道,在这个冷漠而疏离的城市里,能与房管建立这样一种带著江湖气的“美食同盟”,对他未来的公寓生活,无疑是一道小小的保障。
    至少,在面对那些潜在的麻烦时,他可能多了一层隱形的保护。
    他开始收拾厨房,將餐桌上的两份饭菜摆好,等待著史密斯和山姆的到来。
    那股浓郁的菜香,混合著米饭的甜味,在房间里持续扩散,温暖而诱人。
    他想著史密斯的幽默和山姆的豪爽,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他抬头看了看时间,朋友们应该快到了。
    公寓外,走廊里。
    房管吃完了林錚给的那份燉牛肉,又把啤酒也喝了个精光。
    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起身离开。
    林錚努力相留,也没將红脖子老哥留下,人也懂得礼貌。
    於是,林錚又捞出一些胡萝卜燉牛肉装在饭盒里,让老哥带回去让家人尝尝。
    鲍勃走出门外。
    就在这时,一个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响动,从楼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那声音很细微,像某种粘稠的液体,在黑暗中缓慢蠕动,摩擦著粗糙的墙面。
    又或是某种柔软的肢体,在墙角悄无声息地探出。
    那香气仍在公寓內瀰漫,那是家乡的味道,却也成为引诱某种黑暗之物的诱饵。
    房管耳朵动了动,他警惕地將腰间的工具刀抽出了一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之前的憨厚笑容荡然无存。
    他站在门口,身体微微绷紧。
    他低沉地咕噥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什么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朝著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在晦暗不明的楼道灯光下,他粗壮的身影被拉得老长,隨时都会被黑暗吞噬。
    那轻微的响动,在他走近时,反而停止了。
    楼道里,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口传来的单调嗡鸣,和远处隱约的雨声。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重新將工具刀插回腰间。
    “大概是老鼠吧……这破楼。”他自言自语道。
    他再次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菜香,脸上重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他朝著林錚的公寓门的方向,拍了拍手里的饭盒,然后转身,离开了这层楼道。
    林錚在公寓里,听到门外房管渐远的脚步声,长舒了一口气。
    门口再次响起敲门声,林錚露出微笑去开门。
    终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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