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桌角那盏檯灯,火焰不安地跳动著,將墙壁上堆积的杂物影子投射成摇曳的怪兽。
    林錚没有理会它们。
    他从工具中选了一把柳叶形的解剖刀,刀锋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星。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精准而稳定,一场再熟悉不过的解剖对他来说没有难度。
    刀锋从乔什的胸骨顶端切入,平滑地向下划过,直至耻骨联合处。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颤抖。
    这套流程他演练过无数次,在那些无名的“高达”零件上,也在自己的脑海里。
    每一次切割,每一次分离组织,都是在校准自己混乱的精神。
    这是他的锚,是在这个疯狂世界里维持理智的仪式。
    他切开肋软骨,用骨剪打开胸腔。
    內部器官泛著不正常的苍白。
    他依次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物理损伤。
    一切都指向一种更隱秘的死因。
    他將注意力转回到手腕內侧的针孔上。
    他用解剖刀沿著手臂的血管走向,小心翼翼地切开皮肤和筋膜,暴露出髮丝般纤细的神经束。
    然后,他看到了。
    在灯光下,一些神经纤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结晶状。
    它们在正常的生物组织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不是任何已知病变会產生的形態。
    林錚用镊子轻轻夹起一小段结晶化的神经,放入一个备好的样本皿中。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心臟的跳动却漏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又触碰到了某种超越常规的领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乔什的头部。
    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用手术锯在头颅上画出一个圆,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打开颅骨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微弱的、类似於臭氧的化学气味。
    大脑的形態还算完整,但表面覆盖著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胶状物。
    他屏住呼吸,用探针和镊子极其轻柔地探查著。
    他拨开大脑皮层的褶皱,在顳叶深处,指尖传来了一个微小的、坚硬的异物感。
    他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找到了。
    那是一个比米粒还要小的东西,嵌在神经元的交错网络中,呈现出暗淡的金属色泽。
    一个微小的植入物。
    他用最精细的镊子,花了整整五分钟,在儘量不“伤害”到乔什·维克的情况下,才將它完整地剥离出来,放在另一个样本皿里。
    物证已经齐备。
    林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消散。
    他的精神在刚才那场极致专注的解剖中,被磨礪得手中的刀锋一样锐利。
    现在,是时候去看一看死者眼中的世界了。
    他摘掉沾染了组织液的外层手套,露出里面乾净的一层。
    他伸出手,將微凉的手掌轻轻地覆盖在乔什额头上。
    世界,在瞬间被顛覆。
    没有预想中混乱的尖叫和痛苦的洪流。
    取而代得的,是一种冰冷、有序、被精確控制的恐惧。
    视野被一片刺眼的纯白占据。
    无影灯。
    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具有攻击性的气味。
    身体动弹不得,被皮质的束缚带牢牢固定在一张金属床上。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视野的边缘,穿著白色的长袍,轮廓被灯光勾勒得宛如神祇。
    芬奇教授。
    这个名字在记忆的深处响起,带著敬畏与恐惧。
    “数据流稳定。”
    一个陌生的、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在空间中迴响。
    “受试者情绪反应閾值正在接近临界点。
    眼前闪过一张复杂的图表,上面布满了闪烁的线条和无法理解的符號,数据如瀑布般刷新。
    “情感反应正在溢出。
    “这会导致级联失效。
    “继续。”另一个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刺痛感从手腕传来。
    液体被注入血管,顺著血液流遍全身,所到之处,神经都在发出哀嚎。
    但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启动第三阶段。”
    芬奇教授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低沉而威严,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理智解离程序……开始尝试『剥离』。
    “剥离”。
    林錚感到自己的思维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从情感中抽走。
    喜悦、悲伤、愤怒、恐惧……这些构筑人格基石的情感,正在变成一行行可以被刪除的代码。
    他能“看到”它们,却再也“感受”不到它们。
    世界正在褪色,变成一个由纯粹逻辑和数据构成的灰白空间,只剩下理智。
    但下一刻,就连这个灰白空间也崩塌。
    “受试者的神经阻抗崩溃了。”
    芬奇教授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失望,“又一个……失败品。
    失败品。
    这个词宣判了死刑。
    “標记,等待处理。”
    那个声音说,“按標准流程。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双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將什么东西推进了他的静脉。
    下一刻,一片虚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林錚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踉蹌,重重地撞在石墙上。
    他捂著嘴,剧烈地乾呕起来,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铁锈味。
    鼻血。
    他靠著墙壁滑坐在地上,坚硬的触感从背后传来,让他混乱的感官找到了一个现实的锚点。
    他大口地喘著气,刚才那场被“剥离”的体验,几乎要將他的理智一同扯碎。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木桌上的两个样本皿上。
    一个是结晶化的神经,一个是微小的植入物。
    残梦中的碎片与眼前的物证,在他高度运转的大脑中迅速拼接、重组。
    植入物是监控和执行的工具。
    结晶化是“剥离”过程失败后留下的物理痕跡。
    而乔什·维克,就是这场实验的牺牲者,一个被隨意丟弃的“失败品”。
    芬奇教授。
    理智剥离。
    他知道了同学因何而死。
    更重要的是,他窥见了一座名为“大学”的象牙塔深处,那令人不寒而慄的、以人为材料的疯狂研究。
    他扶著墙壁,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桌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
    他用手术针线將尸体上的切口完美地缝合起来,针脚细密,確保第一眼看不出任何解剖过的痕跡。
    虽然这些尸体回收,大概也是由他来解剖拼装,但小心无大错。
    他擦掉了桌上和地上的所有血跡,將用过的工具和手套全部收回工具包。
    他將乔什的尸体重新用白布盖好,恢復成送进来时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两个装著关键证据的样本皿,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夹克的內袋里,紧贴著胸口。
    他必须让乔什·维克在官方记录里彻底消失。
    只有成为一个无名氏,才不会有人追查他的去向,也才不会有人发现,他的一部分组织样本,已经落到了自己手里。
    这是对死者的不敬,却是保护自己这个生者的唯一方法。
    他走到储藏室的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拍了拍门。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响起,锁舌转动,门被打开了。
    艾萨克牧师站在门口,关切地看著他。
    “结束了?”
    “结束了。”
    林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静,“是神经病变,没有额外风险,可以按常规流程处理。
    “那就好。”
    牧师点了点头,鬆了口气。
    林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提著自己的工具包,走出了储藏室。
    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教堂里的烛光显得更加昏黄。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那些静静躺臥的白色轮廓,走向教堂的大门。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夹杂著雨水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知道,从今晚起,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在他眼中,再也不是单纯的知识殿堂。
    那是一个狩猎场。
    而他必须在自己成为下一个“失败品”之前,揪出那个名为芬奇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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