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宫中夜宴,笙歌鼎沸。
    承天门內灯火通明如昼,御苑中丹桂飘香。
    圣上与群臣共饮,赏月赋诗,一派太平气象。
    宴至亥初方散。
    萧府的中秋家宴也已近尾声。
    花厅里悬著各色精巧宫灯,桌上摆著瓜果月饼。
    萧远山与王氏坐在上首,萧珩、萧明姝、萧琰、萧明倩依次而坐,庶出的荷姨娘也陪坐在末位。
    气氛还算融洽。
    萧远山问了几句萧珩朝中见闻,又考较了萧琰的功课。
    萧明姝说起今日收到裴家送来的节礼,王氏含笑听著。
    丫鬟们侍立在侧,添茶布菜。
    夏蝉站在萧明姝身后,目光不时瞟向斜对面的青芜。
    青芜垂眸静立。
    她今日当值,格外小心。
    前几日小姐让她给大公子做靴,夏蝉看她的眼神便越发不善。
    夏蝉端著一碟月饼上前,步履轻快。行至青芜身侧时,她忽然脚下一绊,“哎呀”一声轻呼,整个人向青芜倒去。
    青芜来不及躲闪,被她撞个正著。
    腰间繫著的荷包绳结被夏蝉手指一带,应声鬆开。
    荷包落地,几样物事滚出。
    一把小银剪,几枚铜钱,一枚素银戒指。
    还有一颗珍珠。
    浑圆莹润,在灯下流转温润光泽。
    厅中静了一瞬。
    萧明姝的目光落在那颗珍珠上,脸色微变。
    她认得这颗珠子——正是她生辰时,大哥送的那十二颗珍珠中的一颗。
    她特意挑出来,想镶个项圈,前几日还让夏蝉收好的。
    夏蝉站稳身形,目光落在珍珠上,眼中先是惊愕,隨即化作痛惜。
    她看向青芜,声音轻柔却清晰:
    “青芜妹妹……这、这可是小姐妆匣里那颗珍珠?小姐平日待我们那般好,你……你怎能如此糊涂?”
    语气里满是失望,仿佛真心替她惋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青芜身上。
    青芜心中一沉。她立刻明白,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荷包从不离身,夏蝉方才那一撞一扯,分明是故意。
    立在门边的冬雀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天哪!这不是大公子送小姐的那颗珍珠吗?青芜姐姐,你平日看著最是规矩,怎会做这种事?”
    她瞪圆了眼,一副天真直率的惊讶模样。
    夏蝉嘆口气,温声劝道:“妹妹若真有什么难处,缺银子使,大可与我们说。便是小姐知道了,以她的心善,也定会帮你。何苦……要走这一步?”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痛心疾首,一个直言快语,將“偷窃”的罪名轻轻巧巧安在青芜头上。
    青芜立在原地,裙摆微乱。她脑中飞快转动——
    是了。
    今日早些时候,冬雀曾凑过来,指著她腰间的荷包说花样別致,想借去看看学著绣。
    她当时正忙,未多想便解下给她。不过一盏茶功夫,冬雀便还了回来。
    定是那时,珍珠便被塞了进去。
    今日中秋宴忙,她一直未有机会查看荷包。
    好算计。
    当眾“人赃並获”,夏蝉这番做派,更是將戏做足了。
    冬雀见青芜不语,脆生生又道:“青芜姐姐,事已至此,你还不快向小姐认错?小姐心善,许是会从轻发落呢。”
    青芜心中冷笑。
    这场合,这时机,若罪名坐实,杖毙都是轻的。
    夏蝉果然容不下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座上诸位主子。
    “老爷,夫人,小姐,公子。”
    她声音平稳,“奴婢入府六年,深知府规森严,更知主子待下宽厚。偷盗主子物品之事,奴婢绝不敢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事蹊蹺。可否容奴婢一问——库房门锁、存放珍珠的木匣,可有被撬痕跡?”
    萧珩目光微动,看向常顺:“去查。”
    常顺应声而去。
    片刻后回稟:“库房门锁完好,无撬痕。
    存放珍珠的紫檀木匣也已带来,匣上小锁亦完好。”
    他当眾打开木匣。
    匣內铺著红绒,十二个凹槽中,赫然空了一处。
    夏蝉见状,立刻做出痛心状:“妹妹,证据確凿,你……你还有什么可说?”
    青芜却不慌不忙,转向夏蝉:“夏蝉姐姐,静姝苑库房钥匙,可是一直由你隨身保管?”
    夏蝉未加思索:“自然。如此要紧之物,我从不离身。”
    说著从腰间荷包取出钥匙。
    冬雀在旁催促:“青芜姐姐,你快认了吧!小姐宽厚,没立时送官已是恩典,何必再狡辩?”
    青芜不理她,只向主子们道:“既无撬痕,钥匙又一直在夏蝉姐姐身上。奴婢请问——若真是奴婢所偷,该如何不留痕跡地打开库房、取出木匣、再开匣取珠?”
    她目光清亮:“奴婢一不会撬锁,二无钥匙。难道这珍珠,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奴婢荷包里的不成?”
    夏蝉心头一紧。
    她方才只想坐实罪名,不想竟被问住了,手心开始冒汗。
    只是想到今夜事成,这碍眼的贱婢被逐出府去,公子眼里便只能看到她了,夏蝉的眼神便愈发坚定起来
    冬雀急道:“许是你趁夏蝉姐姐不注意,偷了钥匙又还回去!前几日,我还见你鬼鬼祟祟在夏蝉姐姐床铺边摸索呢!”
    夏蝉立刻接话,恍然状:“是了!我说那日回房,总觉得床铺有些不对……”
    “哪一日?什么时辰?”青芜立刻追问,又看向冬雀,“我当日穿的什么衣裳?”
    冬雀支吾:“就、就前日晌午……衣裳……没太注意……”
    青芜转向主子,不紧不慢道:“请主子明鑑。前日晌午,奴婢正在厨房向李嬤嬤学做月饼,想著中秋做些带回给娘亲。李嬤嬤与厨房眾人皆可作证。”
    萧珩示意常顺:“传李嬤嬤。”
    李嬤嬤很快到来,行礼后道:“前日晌午,青芜確实在厨房跟老奴学做月饼,从未离开。”
    冬雀阴阳怪气:“谁不知青芜进静姝苑前是在厨房当差?李嬤嬤的话,未必可信。”
    李嬤嬤顿时怒了:“老奴在府里当差三十年,从无半句虚言!当日厨房除了老奴与青芜,还有洗菜的秋桂、刷碗的春杏都在,她们皆可作证!”
    萧珩命传秋桂、春杏。
    二人所言与李嬤嬤一般无二。
    青芜这时又道:“方才奴婢捡拾散落物品时,发现荷包里少了一两碎银。今日早些时候,冬雀曾借走荷包片刻……”
    话未说完,冬雀已急声辩驳:“你胡说!你荷包里根本没有银子!我只是借来看看花样——”
    话音戛然而止。
    冬雀捂住嘴,脸色煞白。
    厅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若她只是“借看花样”,怎知荷包里有无银子?
    萧明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你……你竟敢如此!”
    王氏脸色铁青。
    萧远山慢慢品茶,萧珩声音沉沉:“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
    冬雀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公子饶命!小姐饶命!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是、是夏蝉姐姐,她嫉妒青芜姐姐得小姐看重,许了我弟弟进府当差的差事,让我把珍珠放到青芜姐姐荷包里……奴婢一时糊涂,求主子开恩!”
    夏蝉面无人色,扑到萧明姝脚边,痛哭流涕:“小姐!奴婢自小服侍您,从未有过二心!这次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了奴婢吧!”
    萧明姝別过脸,心中五味杂陈。
    夏蝉……那个从小跟著她、替她梳头更衣、陪她说话解闷的夏蝉,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构陷他人……她眼中既有失望,也有痛心,更有一丝说不清的悵惘。
    萧珩冷眼看著,声音平静无波:“夏蝉构陷他人,心术不正,杖责三十,夏家全部发卖出府。冬雀助紂为虐,杖责三十。”
    命令一下,夏蝉瘫软如泥,冬雀哭嚎不止,很快被拖了下去。
    厅中重新安静。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道始终挺直站立的身影上。
    方才那一幕幕,她临危不乱,步步为营,言语清晰,思虑周密。
    那份沉著冷静,那份机敏锐利,远非寻常丫鬟所能及。
    更难得的是,她明明可以穷追猛打,却始终言辞有度,不卑不亢。
    他看著她微乱的鬢髮,平静的眉眼,心中那点欣赏,如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这丫头,果然不同。
    不仅不同,还一次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事毕,眾人各自散去。
    青芜、秋雁、春鶯並几个小丫鬟,隨著神情疲惫的萧明姝回到静姝苑。
    夜色已深,月光铺满庭院,本该是安寧祥和的中秋夜,却因方才那场风波,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静姝苑东侧不远处,便是府中执刑的偏院。
    隔著几重院落与高墙,那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夏蝉与冬雀起初悽厉、后渐微弱的惨呼哀嚎,仍断断续续、隱隱约约地隨风飘来,如同鬼魅的呜咽,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行刑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终於,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余下无边的寂静,比方才的嘈杂更让人心头髮紧。
    青芜跟在队伍末尾,垂眸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耳边仿佛还残留著夏蝉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哭求,和冬雀绝望的嚎啕。
    她心中並无快意,只有一股沉沉的唏嘘,与物伤其类的悲凉。
    在这深宅大院里,奴才的性命、前程、乃至一家老小的命运,往往真的只繫於主子的一念之间。或赏或罚,或升或贬,或留或逐,皆如浮萍,半点不由己。
    夏蝉……她本已是小姐身边得脸的一等丫鬟,前程已是许多下人望尘莫及。
    可她偏偏贪心不足,为著一份虚无縹緲的妄念,为著那点可笑的嫉妒,竟使出如此狠毒拙劣的构陷手段。
    最终害人不成,反累得自身受刑发卖,连累家人一同跌落泥泞。
    往后的日子,被发卖出府的奴才,又是何等光景?
    只怕比在这府中为婢,更要艰难百倍。
    当真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糊涂至极。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静姝苑正房。
    萧明姝显然心情极差,面沉如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怒意。
    春鶯连忙指挥著小丫鬟们备水、取香、铺陈寢具。
    待萧明姝洗漱完毕,换了寢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她才挥手屏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了春鶯与青芜在跟前伺候。
    春鶯端来安神茶,萧明姝接过来,却不喝,只捧著温热的瓷盏,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圆月。
    半晌,她才幽幽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失望:“夏蝉……她跟了我这些年,我自问待她不薄。她怎能……怎能做出这等事来?”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恼火,“两个都是我静姝苑的奴才,闹出这般丑事,岂不是显得我管教无方,御下不严?传出去,我的脸面何在?”
    今日之事,不仅让她对夏蝉彻底寒心,更让她觉得在家人面前失了顏面。
    尤其是大哥……他当时就坐在那里,冷眼看著这一切。
    想到这里,萧明姝心中微动,目光不由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青芜。
    月光透过窗纱,淡淡地笼在她身上。她依旧穿著那身狼狈的衣裙,髮髻因方才的混乱而微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可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眉眼沉静,不见惊慌,亦无得意。
    想起她方才在厅中,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不慌不乱,逐条辩驳,思路清晰,言辞有力,硬是在看似铁证如山的绝境中,为自己挣出了一条生路。
    那份冷静,那份机敏,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萧明姝不得不承认,便是许多世家小姐,临到那般场合,也未必能有她这般表现。
    再联想起前几日大哥那番“玉簪可赏人”的曲折暗示,萧明姝心中瞭然之余,也不禁对青芜更高看了一眼。
    大哥那样眼高於顶的人,能让他另眼相看,这丫头確有她的过人之处。
    如今夏蝉被处置,她身边一等丫鬟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萧明姝心思转定,抬眸看向春鶯:“去把我妆匣里那个锦盒取来。”
    春鶯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巴掌大的填漆锦盒。
    萧明姝接过,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著那支青玉簪。
    她拿起簪子,温润的玉质在指间微凉。转向青芜,萧明姝的脸色缓和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抚慰:
    “青芜,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夏蝉心思歹毒,累你无端受此构陷。幸得你聪慧机敏,方能自证清白,也免了我被蒙蔽,处置不公。”
    她將玉簪递过去,“这簪子,你收著。算是我给你压惊,也是……奖你今日沉稳明理。”
    青芜闻言,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反而微微一沉。
    她上前一步,躬身欲辞:“小姐言重了。奴婢只是据实陈情,不敢居功。这簪子太过贵重,奴婢身份低微,实在……”
    “让你收著便收著。”
    萧明姝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今日起,你与春鶯,便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夏蝉空出的缺,由你们顶上。月例、份例,皆按一等丫鬟的例来。”
    侍立在一旁的春鶯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跪下谢恩:“奴婢谢小姐提拔!定当更加尽心竭力,服侍小姐!”
    青芜却怔住了。
    做靴之事尚未了结,如今又多了一支意义曖昧的青玉簪,再加上这骤然提拔……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一步步走向那个她一直试图规避的、更加引人注目的位置。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惆悵与警惕。
    这深宅之中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今日看似是她贏了,挫败了夏蝉的阴谋,得了小姐的赏识与提拔。
    可谁知道,这“贏”的背后,是否藏著更深的陷阱?
    这“赏识”,又会不会是另一道无形的枷锁?
    萧明姝见她愣神,只当她是一时惊喜太过,便笑了笑:“好了,今日你也受惊了,早些下去歇息吧。明日便搬到夏蝉原先的屋子去,让春鶯帮你安置。”
    “是……谢小姐恩典。”
    青芜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恭恭敬敬地行礼,双手接过那支触手生凉的青玉簪。
    退出正房,走到廊下。
    夜风拂面,带著秋夜的凉意。
    她低头看著掌心那支玉簪,月光下,那抹嫩青越发显得清润剔透。
    可握在手里,却只觉得沉。
    春鶯跟了出来,真心为她高兴,小声道:“青芜姐姐,恭喜你了!以后我们一同当差,互相照应。”
    青芜对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回到那间她住了许久的、与秋雁、秋儿同住的下房,秋雁已睡下。
    青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铺边,將那支青玉簪小心地放入枕边一个旧木匣中,与那些她积攒的体己放在一处。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望著窗欞外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
    现代职场中的明爭暗斗、人心算计,她並非没有经歷过。
    可那时,输了不过是一份工作,从头再来便是。
    而在这里,一步行差踏错,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一生,乃至性命。
    夏蝉的下场,犹在眼前。
    可是……怕又如何?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那点彷徨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坚韧的光芒取代。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上去。
    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小心地看,谨慎地行。
    她沈青芜,无论是在现代的高楼大厦,还是在这古代的深宅大院,都绝不会任人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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