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科长,不能换吗?”
    见肖凯皱眉,陈拓先於眼神儿飘忽的孙昌奎开口。
    “这……孙科长……”
    有些为难的看了看陈拓,肖凯决定把问题推给孙昌奎。
    不管是林场还是林业局,都有足够的冬衣储备。
    按规矩换,至少要给陈拓三十套寒区皮棉服,价值近万。
    用棉袄、棉裤加皮大衣、寒区大头鞋、狗屁帽置换,差不多也得十整套,市价至少五六千块……
    这种便宜,林场职工也就能沾个一件、两件。
    五六十件起,这么大的便宜占不好,分的、拿的都容易蹲笆篱子。
    事儿闹大了,吃枪子,也不是不可能。
    “小肖,先把车上的东西卸了,缺啥少啥,咱们再回去问问……”
    肖凯这个年轻人要甩锅,孙昌奎一样不敢隨便接。
    还是那句话,待遇给的高了,林场职工们会有意见。
    顶风冒雪在一线干活的,也会有意见。
    “行吧!”
    按规矩换,漏洞太大,肖凯不敢应承。
    但拖拉机上的衣服、被窝、炊具,却是绿水林场批的,能让人在兴安岭越冬的基础保障。
    见两人一脸为难。
    虽然不清楚调剂、置换的规矩,但陈拓还是看出了那堆破棉袄里面有事儿,而且事儿还不小。
    “孙姐夫、肖科长,能不能先给我几套背心、裤衩,里面空著呢!”
    陈拓张嘴的同时,也拉开了棉袄的衣襟。
    见陈拓只单穿一件棉袄,孙昌奎、肖凯眼中满是惊嚇。
    在兴安岭的冬季这么穿,跟找死无异。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的陈拓,隨时都有被冻毙的风险。
    零下四十度的酷寒,可以將野外找食儿的野鸡、兔子,甚至於野猪、野狼,直接冻在雪地上。
    对人来说,如果没有足以御寒的衣物,零下二三十度,已经到了极限。
    棉袄单穿,別说是洗过、补过,跟壳子似的旧棉袄。
    就是寒区的羊皮棉袄,光著单穿,保暖性也会大打折扣。
    “你特么就是穿这身,进的大雪地?”
    陈拓差点被冻死的事儿,来的路上,孙昌奎跟肖凯简单提过。
    作为松岭林业局后勤物资科科长,他很清楚在林区工作、生活的保暖標准。
    陈拓身上的棉袄,肖凯看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也就两件单衣的保暖性,甚至还略有不及。
    如果没有风,穿这么一身,勉强能保证冻不死。
    顶著风、冒著雪,肚子里再没食儿。
    这身破棉袄,能保多久,可就说不准嘍……
    兴许,说话这功夫,陈拓就会僵在原地。
    “孙叔,赶紧给他把皮袄拿下来穿上!这不纯扯犊子吗?”
    失温症的最可怕之处,不是低温。
    而是人在濒死之际,出现的幻觉。
    一旦身上开始发热,得了失温症的人,就会找个无人的角落,脱掉身上的衣服。
    这就跟睡觉前,不想被人打扰差不多。
    在建的嫩林铁路,因此牺牲的人员,至少过百。
    松岭包括周边各林区,每年都会有此类伤亡事故。
    这时候,又要拿陈拓的身份来说事儿了。
    如果他是病死的,那没问题。
    真冻死在松岭,事儿可大可小。
    没人管事儿小。
    如果有人管,从林业局到林场,再到后勤,都必须有人出来担责!
    肖凯可不是褚茂林那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他还想著上进一下呢!
    陈拓真出了事儿,他就是首要责任人,这特么多嚇人?
    想到这点,不等孙昌奎从拖拉机上拿下皮袄,肖凯又赶紧补救:
    “孙叔,拿老张的蒙式边防袍,暖和!再拿一套裤衩、短袖、绒衣、绒裤,剩下的先別拿,回去换换。”
    孙昌奎不疑有他。
    先扒了拖拉机手老张的蒙式边防袍,又给陈拓拿了內衣裤、绒衣裤,看著他换上,才跟肖凯往回走。
    离开小扬气知青点,坐了三个人的拖拉机驾驶室內,肖凯撂了底儿。
    “孙叔,陈知青不是被冻傻的,而是得了失温症,他『嘎吧』一下死那,我可麻烦了……”
    从拿皮袄到拿拖拉机手老张的蒙式边防袍,刚刚在知青点的肖凯,也算是绞尽脑汁。
    失温症,治起来很简单,一口烈酒下肚,人多半不会有问题。
    但有些时候的失温症,却根本没得治。
    从孙昌奎口中得知,陈拓的症状已经持续了一整夜,就属於肖凯认知中没治的失温症。
    人看著好好的,內臟已经冻坏了,这时候別说喝烈酒,喝汽油也没卵用。
    陈拓因失温症死在知青点,场部崭新的防寒衣物也在,那就是自己给自己上眼药。
    拖拉机手老张的蒙式边防袍,满是油污、埋里巴汰,陈拓穿在身上被冻死,那就属於意外。
    “不能吧?昨晚他还喝了一斤多酒头子!”
    失温症,不仅肖凯熟悉,孙昌奎更熟悉。
    別说昨晚的狼肉了,一斤多六七十度的松岭白,就足以治癒失温症。
    “孙叔,我玲子婶不是抢救过他么?你说他能不能冻出了內伤?”
    听了孙昌奎的解释,肖凯更確认陈拓的失温症已经没救了。
    別看人现在好好的,兴许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玲子回家也没说,只说是救回来了,那咋办?”
    陈拓身上的麻烦一件接著一件。
    年轻人在松岭没了,固然可惜。
    如果引来调查组,那结果只能说是可怕。
    “孙叔,你看这样行不行?厂里积著一批蒙式边防袍、皮棉袄、长筒大头靴,如果他没事儿,找旧的给他,再去局里食堂弄点杂粮、土豆给他送来?”
    肖凯说完,孙昌奎脸上的担忧,瞬间被怒意取代,这是要混淆视听。
    “小肖,唉……先这么办吧……”
    刚想骂他几句,想到引来调查组的后果,孙昌奎只能再一次妥协。
    如果陈拓是林场的人,抚恤到位就完事儿。
    可他还掛著知青的牌子,人没了,要逐级上报。
    放在以前,这事儿也就那样了。
    但现在不行,九成九的知青都返城了,知青办的人正閒著呢!
    万一查出什么问题,牵连到刚刚復职的几个老场长,松岭的林业生產都会受影响。
    小扬气知青点里,刚换上內衣裤、绒衣裤的陈拓,却在看著远去的拖拉机坏笑。
    他吃人参的事儿,吴老歪没说,胡玉玲医生也应该没说清楚。
    结果他只是一拉衣襟,肖凯就自乱阵脚,这货再来,怎么也得表现一下诚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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