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冬。
    北大荒最边缘的绿水林场,小扬气知青点。
    小小的知青点门房里,灯火通明。
    驻场医生胡玉玲,一下又一下做著心肺復甦。
    冻伤,最怕昏迷不醒,也最怕患者脸上露出笑意。
    已经撤併的小扬气知青点、仅剩的一个知青,却露出一脸享受的诡异笑容。
    人被冻僵前,感受到的是彻骨冰寒。
    但在被冻死前的迴光返照中,感受到的却是燥热。
    “快!铲盆雪……”
    雪盖在灼热的胸前,陈拓猛地发出溺水者才有的极限深呼吸。
    感知回归的一刻,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暴揍在降温期、暴雪天里、组局喝大酒的傻逼投资人。
    大兴安岭。
    十二月深冬。
    寒潮伴著暴雪的深夜。
    因为几个视频的点击量不错,就特么在胶合板、塑料布围成的假冒避难所里喝大酒。
    这心得有多大……
    喝酒前已经意识到不妥,数次劝说无果。
    身为牛马为了几个逼子,不得不陪局的陈拓,冻僵爬进大雪地时的无助,谁能理解?
    什么鹅,什么鸟,什么电动智能,什么机械稳定,在刮著白毛风的零下四十度极寒里,鸟用没有!
    事故源於兴安岭的极寒暴雪。
    也源於极寒生存栏目组,对极寒暴雪的无知,以及投资人、製作人的傲慢自大。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
    真正面对大自然的冷酷,钱一样没鸟用。
    陈拓屡次劝停酒局无果,只能在投资人、製作人、剧组人员的戏謔眼光中,想办法自救。
    结果,一时的妥协,带来的却是无可挽回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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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穿起羽绒服时,手已经被冻的发僵,怎么也拉不上拉链。
    为了节省经费,建在离小镇两公里外的极寒避难所里,只有小小的一堆烧柴,酒局过程中已经烧完。
    借著酒气带来的温热,好容易暖了手,拉上拉链。
    拍摄组的人也发现了不对。
    可为时已晚。
    避难所外,寒风呼啸,天地一片苍茫。
    酒局开始前,读数还在零上的温度计,陡降到零下四十度。
    油车发动不了,电车无法启动。
    用了一整天的手机,残存的电量,也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寒里被冻住。
    慌乱的人们,拆了避难所作为燃料,想要给油车加热。
    结果,打火机又打不出火了。
    看著眾人躲进车里,看著车窗上渐渐冻结的哈气。
    陈拓没有妥协,独自一人闯进了白毛风中,期驥能走回小镇。
    结果,他也低估了兴安岭白毛风的恐怖,迷失在茫茫雪原里。
    意识模糊前,寒彻骨髓的冰冷,却又变成了灼热……
    “好!活过来了,再铲点雪,给陈知青搓搓四肢。”
    『陈知青?』
    貌似是很古早的称呼。
    不等意识还有些模糊的陈拓反应,不等胡玉玲继续施救。
    知青点门房,却挤进几个头戴狗皮帽、身穿羊皮军大衣、脚踩寒区大头鞋,背著五六半的林场保卫。
    “陈拓,你给的地址,既没有你的户口,也没有你的下乡记录,接省知青办、上级林业局通知,驳回你的返城申请!”
    “知青点可以让你暂住,但是,禁止乘坐火车、汽车,也禁止离开绿水林场范围!”
    “陈拓,听清楚了没有?听清楚了就在通知单上签字!”
    病患刚刚险死还生。
    松岭林业局保卫科副科长褚茂林,就逼著手脚冻僵的陈知青签字。
    同样是知青出身的胡玉玲怒斥道:
    “褚茂林,你干什么?不知道这时候的患者不能受刺激吗?人没了,你负责啊?”
    胡玉玲说完,一旁就有人帮腔。
    “嗯!这犊子就是故意的,人死了乾净唄!”
    “吴老歪,你个老盲流子,这有你说话的份儿?”
    “人是我从大雪地拽回来的,跟你有鸡毛关係?你说不准出林场就不准出呀?一百来人的知青点,走的就剩他一个,你特么早干什么去了?”
    救人的吴老歪,跟林场保卫科副科长褚茂林的爭论,让知青出身的驻场医生胡玉玲面色一黯。
    北大荒林区的生存条件太恶劣,长达七个月的冬季,动輒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
    能来这里的开拓者们,除了知青,就是屯垦师、林业师跟铁道兵,还有战士们的家属。
    北大荒作为下乡知青最大的接收地之一,六成人员都是知青。
    后来恢復高考,五六十万知青,早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本就不多的知青,年中再一次大规模返城。
    原本熙熙攘攘的小扬气知青点,如今只剩了陈拓一个身份不明的串联知青。
    有眼色的串联知青,早就回城了。
    在册知青借著恢復高考、不许阻拦的机会,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在册知青,也抓著最后的机会,返回了城市。
    人口本就不多的北大荒,正在流失大量有知识、有作为的青年劳动力。
    返城知青,却在给返回城市本就捉襟见肘的就业环境,造成了压力。
    该走的走完了,黑省才出台宽进严出的政策。
    陈拓的身份没有落实就是黑户。
    別说返城了,接下来的工作都不好安排。
    在林区,没有工作,就意味著没有粮食定量、柴火供给。
    长达七个月的寒冬刚刚开始,没粮食、没採暖,对一个人生活在知青点的陈拓来说,比杀了他更恶劣。
    “那就按手印!”
    被盲流子吴老歪懟的没话说,胡玉玲医生的脸色也不好。
    褚茂林上前抓住陈拓的手,拿出备好的印泥,强行在通知单上签字画押完,就带人离开了知青点。
    一脸黯然的胡玉玲,一脸不忿的吴老歪,都没有阻止褚茂林的动作。
    毕竟人家代表的是林场跟林业局。
    再往大了点说著,人家还代表著省里的知青办呢!
    “唉……他可咋活呀?”
    作为前辈知青的胡玉玲,最清楚林区的冬季有多恶劣。
    救人的吴老歪却撇著嘴说著风凉话。
    “人傻,在哪也活不成!你瞅他给这小屋造的,当初建知青点的时候,用的可都是好木头!”
    扫了眼被熏成黑砖窑的门房小屋,胡玉玲也看出了陈知青的老实性格。
    油松跟松明子,只是林区的引火草,没人会拿来当取暖的烧柴。
    只是吴老歪的话却不好附和,知青点算是公家財產。
    拆房子取暖,容易被定性为破坏,罪过太大。
    “还好褚茂林他们给他把电接上了,不然照明也是个问题!”
    简单的附和了一句,胡玉玲就想给陈拓搓一搓四肢,免得血液不通坏死。
    一旁救人的吴老歪,却腆著脸凑了上来。
    “大玲子,晌午上山遛套子,雪兔、松鸡都有,哥回家给你做个兔勾鸡,吃完了再给孩子带点回去?”
    吴老歪的脏心思,惹得胡玉玲脸上又是一阵黯淡。
    酷寒的松岭林区,虽然不能说是弱肉强食。
    但『適者生存』四个字,却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谱写而出。
    这其中有知青的,也有屯垦师、林业师、铁道兵战士的。
    同样也有山中猎民鄂温克、鄂伦春、达斡尔的。
    陈拓挺不过这个寒冬,也会成为林区生產伤亡名单上的一员。
    但因为他黑户的身份,却只能做一个无名的林区开拓者。
    “吴老歪,收起你的歪心思,让我男人知道,腿给你打折,滚犊子!”
    开口镇住有色心有色胆,但却没有一身硬骨头的吴老歪,胡玉玲正要给陈拓活络一下四肢血脉。
    没曾想,这个年轻的知青,却抓起盆里的雪就往嘴里塞。
    “陈知青!”
    此时的陈拓,除了想用雪块压住胸口的燥热,还想用雪块冰镇一下错乱的感知。
    醒来的一幕幕,他在影视、短视频行当廝混的经验告诉他,绝非作偽!
    急救医生的穿戴,吴老歪的穿戴,褚茂林的穿戴,还有他们的表情,任何剧组都不可能做的如此完美、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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