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结鬼刻之事,太白略作调息,辨明方向,继续向西方须弥山遁去。
    经此一遭,他更知洪荒险恶,纵是太乙金仙,亦不可大意。
    为免再生枝节,他运转玄功,改换形貌,化作一寻常游方道者模样,气息收敛至金仙中期,不显山不露水。
    又特意远远绕开了万寿山地界,寧肯多费些脚程,亦求稳妥。
    这一绕,便是悠悠千载岁月。
    洪荒广袤,东西之交更是气象迥异,灵气渐疏,荒芜之中偶见奇崛。
    这一日,太白终是跨越了无穷山河,来到了东西方交界的苍茫之地。
    但见前方大地渐显枯黄,灵气稀薄,与东方之钟灵毓秀大不相同,隱隱已有西方贫瘠苦寒之象。
    他正欲加速赶路,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道友请留步!”
    太白身形微顿,神念无声无息向后扫去。
    但见一位身形圆润富態、面庞饱满红润的修士,正足踏祥云,笑容可掬地向他赶来。
    其人身著简朴衲衣,周身却隱隱有柔和金光流转,气息中正平和,
    隱带禪意,並无半分恶意,反而透著一种奇异的亲和力。
    只一眼,太白心中已然明了对方身份。
    这般独特形貌与气息,又与西方有缘,当是那未来西方教,接引、准提二位圣人所收的弟子,弥勒。
    论及辈分,接引、准提与三清同辈,皆为道祖鸿钧座下弟子,
    如此算来,这弥勒唤自己一声“师兄”,倒也使得。
    “原来是弥勒师弟。不知师弟叫住为兄,所为何事?”
    此言一出,正驾云近前、满面笑容的弥勒,
    脸上的慈悲笑意瞬间凝滯了一剎那,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道兄有礼了。只是道兄方才称贫道为师弟?恕贫道眼拙,
    敢问道兄可是吾师准提老师早年游歷东方时,所收的记名弟子?”
    “非也,准提师叔与接引师叔,乃道祖亲传,吾师三清亦为道祖座下。
    论及师门渊源,你我同出道祖一脉,准提师叔既为贫道师叔,你称贫道一声师兄,自无不可。”
    此言一出,弥勒刚刚升起的那丝拉拢之心顿时烟消云散。
    弥勒明白,以太白这等身份,莫说背叛师门,便是对西方之地多瞧几眼,只怕都嫌荒僻。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没有再拉拢太白,太白却生出来了拉拢他的心。
    “弥勒道友,你福缘深厚,天赋异稟,更难得怀揣一颗慈悲度世之心,实乃修行上佳之材。
    只是,何苦定要执著於这灵机稀薄、道途艰涩的西方苦寒之地?明珠蒙尘,岂不可惜?”
    弥勒笑容不变,合十的胖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太白不待他回应,继续从容道,言语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图景:
    “若道友有心,贫道愿代为引荐,拜入吾师玉清门下。
    吾师乃盘古正宗,道法通天,对门下弟子向来慷慨大方。”
    他特意顿了顿,观察著弥勒的眼神,隨即手掌一翻,数枚先天灵果浮现於掌心之上。
    “诸如这般的先天灵果、灵根,乃至合用的先天灵宝,师尊时常赐下,以助门人修行,淬炼道基。”
    这一番话,辅以掌心那实实在在的先天灵果,可谓情理並茂,软硬兼施。
    饶是弥勒道心坚定,此刻那永远眯著的笑眼深处,亦不由自主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投靠玉清,这与他如今在西方的境况,简直天壤之別。
    一丝前所未有的心动,在他心湖中悄然盪开,甚至下意识地,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他要点头同意之时,弥勒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西方贫瘠的荒野上,准提老师谆谆教导,乃至將仅有的资源倾向自己的点点滴滴。
    虽清苦,虽艰难,但那亦是知遇之恩,传道之情。
    “道友,机缘难得,稍纵即逝。”
    太白適时地又添上了一句话。
    弥勒脸上的笑容,终於出现了挣扎的扭曲。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再睁眼时,眼底的波动已被强行压下,復归一种深沉的平静,
    只是那笑容,似乎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意。
    “唉,师兄美意,贫道心领。只是,吾师於贫道微末时有知遇传道之大恩,
    师恩深重,道统所系,贫道焉能弃之而去?
    师兄此言,出自关爱,贫道感激。然此话,还请莫要再提了。”
    “道心坚定,不忘师恩,道友品性,令人钦佩。
    既如此,贫道不再多言。崑崙山大门,永远为道友敞开。”
    然而,弥勒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敛去,神情转为肃然。
    “贫道愿在此立下天道誓言,绝不背叛老师,亦不会將道友今日之言告知任何人。”
    太白见他心意已决,心中暗自一嘆:
    西方那二位虽常被说麵皮颇厚,但对待自家弟子与復兴西方之心,却是真切无疑。
    “罢了,既然道友不愿,贫道便不再多言。告辞。”
    说罢,太白转身欲继续朝须弥山方向飞去。
    “师兄且慢,师兄可是要前往须弥山?”
    “正是要拜见两位师叔。莫非师弟愿为贫道引路?”
    “贫道生於西方,长於西方,对此地势自是熟悉。愿为师兄引路一程。”
    太白頷首应允,隨即隨弥勒向前飞去。
    虽说弥勒所引之路他並不熟悉,但此处终究是西方地界,他倒也並未多心生疑。
    而且,弥勒是个识时务的,太白相信他绝无对自己不利的念头。
    两人便一前一后,继续朝须弥山方向飞去。
    飞行一段后,太白却渐渐觉得周围山势地形似曾相识。
    “此处莫不是万寿山一带?”
    他忽然停住身形,低声自语。
    “师兄,怎么了?万寿山与须弥山相距不远,从这里走是最近的路。”
    “无事,继续赶路吧。”
    太白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心里却隱隱升起一丝不安,只盼莫要横生枝节。
    然而,怕什么偏来什么,掠过万寿山地界时一切如常,並无异样。
    可就在他们飞出千里之外后,一道身影却悄然缀在了后方。
    “师兄,有人跟著我们。贫道看不透那人深浅。”
    太白也早已察觉,当即对弥勒道:
    “想办法联繫师叔,你应当有传讯之法吧?”
    说罢,他身形一顿,凌空转身,直面那道身影。
    只见,那人影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下,辨不清容貌身形,唯有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前辈何人?为何尾隨我等两个后辈?”
    黑袍中人並未解释,只將周身威压缓缓释出,阴冷的声音自袍中幽幽传出:
    “五方旗、弒神枪、净世白莲交出来,可饶你不死。”
    弥勒此时已尝试过传讯,脸色微白,凑近太白低声道:
    “师兄,完全联繫不上。这片天地似乎被彻底隔绝了,音讯不通。要不暂且依他所言,將灵宝交出?”
    太白心中却清楚,即便交出灵宝,对方也绝无可能放过他们。
    斩草除根的道理他懂,眼前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大能只会更明白。
    “糊涂!你以为交出去便能活命?此刻若无法联繫到师叔,此处便是你我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那黑袍道人似已彻底失去耐心。
    黑影一动,下一瞬,他已无声无息地立在太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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