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壮当然没有来,那是王华督誆钱百石的。
    不过他毫无骗人的负罪感,面对钱百石拉下来的一张马脸时,嬉笑道:“邵哥儿与李大匠是忘年交,修船还是你师父介绍来的呢,可別把我当外人啊。”
    钱百石冷哼一声,找了张板凳坐下,问道:“有事?”
    “修船。”王华督从怀里掏出一叠钞,递了过去。
    钱百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仔细检查了后,发现竟然有五锭,脸上慢慢多了点笑容,道:“本以为你们还要筹几天钱呢,没想到今日就来了。行,这就给你安排。不过——”
    “怎么?”
    “五锭可不够。”钱百石说道:“再来五锭还差不多。”
    王华督知道邵树义给的“预算”就是十锭,不过这廝狡诈得很,故作不悦道:“周家三条船才七锭,我家一条船就十锭,你还是人么?”
    钱百石懒得和他掰扯,招了招手,唤了一名匠人,道:“二郎,食毕早饭,你就带人整修钻风船。”
    “要拉上岸来么?”二郎问道。
    “要的。”钱百石点了点头,“缺人手就去雇,儘快找齐。”
    “怎么修?”二郎扫了眼王华督,若有所指地问道。
    王华督瞪了此人一眼,仿佛在说別给我打马虎眼。
    钱百石没有含糊,直截了当道:“好好修,用料扎实点。”
    二郎没再废话,转身走了。
    王华督转怒为喜,笑道:“百石,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兄弟。”
    “当你兄弟亏钱。”钱百石没好气道:“还睡不了好觉。”
    王华督不以为意,又问道:“那三艘运河船怎么办?”
    他不提还好,一提就见钱百石脸色难看了起来。
    “让二郎他们去修,我懒得管。”钱百石摇了摇头,又道:“罢了,既是师父介绍来的,钻风船我亲自整飭,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快了得加钱。”
    “我去和你师父说。”
    “別!”钱百石无奈了,道:“你赶紧从我面前滚开,看著就烦。十锭钞,不会亏本吧……”
    “哎,別这么说。”王华督笑道:“我看你这不是堆了许多料么?买许久了吧?那会还是比较便宜的。”
    “信不信我找学徒来揍你?”钱百石冷哼一声,不和王华督一般计较,径直走到了已经被拉到岸上的一艘运河船旁。
    几个学徒正端著碗吃饭,见状立刻把碗筷放下,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钱百石摆了摆手,沉吟片刻后,问道:“三七,这船修下来要多少钱?”
    被唤作“三七”的人迟疑道:“师父,这船有点漏水,底板、帮板要换不少呢。”
    钱百石眉头皱了起来。
    所谓更换,並不是把破损的船板拿掉,而是在上面打补丁,需要新船板及拐钉(铁钉),成本还是不小的。
    “七锭钞而已!”钱百石嘆了口气,道:“之前不是有旧板子么,就用那个。拐钉少用些,而今这小东西可不便宜。铁匠铺子一天一个价,直叫人头疼。”
    “师父,那旧板子可不是船板,合……合適吗?”三七有些吃惊。
    “这船就在长江上走走,能有多大问题?”钱百石说道:“钻风海鰍眼见著要修亏本了,总不能两桩买卖一起亏吧?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不好驳,就只能——罢了,我与你们说这些干啥,按我说的做。”
    “是。”三七应了一声,又道:“桅管要换吗?”
    “桅管怎么了?”钱百石一怔。
    “不太结实,很老了。”
    “这可是大件……”钱百石有些头疼。
    桅管价格昂贵,属於船里面的大件开支了。
    “不换了!”钱百石想了片刻,直接否决了,“修个船而已,难道还要自己赔补?凑合著用吧,又不是去海上。”
    “是。”三七再无二话。
    基本精神已经明了了,不能亏本,甚至还要赚点,不然岂不是白干了?
    谁让你那么抠,只给七锭钞呢?一分钱一分货,如此而已。
    ******
    盐铁塘老宅內,郑用和坐在采芝台上,安逸地晒著太阳。
    今日无风,又阳光和煦,对他这个年纪的人再好不过了。
    郑国楨、郑松、郑范等郑氏子弟侍立於侧,寂然无声。
    “快冬月底了,叶家的船到泉州了吧?”郑用和眯著眼睛,看著台下的奇石、池塘、垂柳,轻声问道。
    “许是到了。”郑国楨回道:“这会应在出手青器,採买土產。待到明年四月间,再寻机北上。若风向不利,可能还需要等等。”
    “这项买卖以后得常做。”郑用和说道:“想当年我初入漕府,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漕籍。彼时走遍了七个千户所,见识了各色各样的船只。那会就想,终有一日,我也会扬帆四海,见识各国的风土人情。只可惜,终我一生,也就在刘家港和直沽之间走了几个来回罢了。前往三佛齐的船返航后,带那个帐房来见见我。”
    郑国楨低头应是。
    郑范面有喜色。
    郑松微微皱眉。
    郑用和懒得管小辈们怎么想,只道:“昨夜宋家大侄和我说,此番坏事的明面上是市舶司,但暗地里却是一个叫孙川的牙人在作祟。我还没老糊涂,先前王淳和就是被这个孙川唆使的吧?”
    “王淳和应勾结孙川许久了。”郑国楨说道。
    郑用和恍若未闻,只笑了笑,说道:“王淳和之父打小和我一同长大,可惜不假天年,中年辞世。淳和本性是好的,我素知之,只不过被人带坏了罢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嘆了口气,回过头来看向儿子,道:“我这么说,你心中怕是不服吧?”
    “不敢。”郑国楨说道。
    “你啊,就是太工於算计了。”郑用和说道:“看似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赏功罚过,恩威並施,此固正道也,却少了几分人情味。凡事只讲人情,不可。处处不讲人情,亦不可。箇中门道,你好好体会吧。”
    说罢,郑用和倒背著双手,下了采芝台。
    台下站著一位少女,年约十三四岁,身著白色狐裘,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银晕。
    一头乌髮梳成了江南少女常见的双环髻,用珠串缠著。
    许是因为天冷,娇美的脸蛋上带著淡淡的红晕。
    一双丹凤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明亮。
    鼻樑比一般女子稍稍高些,唇色是未施胭脂的自然緋红。
    此时见到祖父,嘴角微微上扬,噙著半缕笑意地走了过来,自然地搀扶了起来。
    “还是阿慕最让我省心。”郑用和用慈爱的目光看向这个孙女,感慨道。
    阿慕抿嘴一笑,道:“叔叔是做大事的,这个家要靠他挑起来呢。”
    郑用和笑了笑,又问道:“你叔母最近可曾去看过你?”
    “前天就来了,送了我一盒首饰。”阿慕说道。
    郑用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子或许有很多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但有一点,那就是对亲人好,这让他老怀大慰。
    二子国材年纪轻轻覆舟於大海,就留下阿慕这么一个骨血。
    他老了,不知道还能照看多久。
    孙女將来嫁了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夫家欺辱。
    郑用和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但就是放不下家人。
    采芝台上,郑国楨看著父亲和侄女远去的身影,说道:“义方,小虎跑哪去了?年纪轻轻,沉不住气啊,一点小风浪就躲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了笑,道:“也是长本事了,狡兔三窟,一般人还找不著他了。”
    郑松闻言,上前一步,道:“內帐房虞渊还在店中,他和邵树义过从甚密,应知晓他的藏身之处。三舍可將他唤来,当面问询。”
    “十三弟,別嚇著人家了。”郑范不满道。
    郑松瞟了他一眼,道:“你是郑家人,当为郑氏绸繆。市舶司虽是诬告,官面上却拿他们没办法。另者,你可知今日孙川去了州衙,愿捐米五百石,助设城北巡检司?漕府看著威势不小,却管不了州衙、市舶司,其大大小小的官吏升迁例由杭州决定,故有恃无恐。你想翻案,拿什么填饱这些官的胃口?”
    郑范倒没听说孙川去州衙的消息,闻言有些吃惊,道:“孙川去州衙作甚?”
    “三件事——”郑松伸出三根手指头,道:“其一,邵树义是逋户,今岁科差未交;其二,张能之死诸多疑点,请州府彻查;其三,邵树义疑为白莲教徒,请抓捕归案。”
    “这是不留活路啊。”郑范下意识说道。
    “既然动了手,当然往死里打了。”郑松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到底哪边的?”郑范不满道。
    “我就事论事。”
    “若袖手旁观,岂不寒了眾人之心?”
    “那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郑松问道:“前番崑山州请调发海船户三百去种官田,漕府拒绝了。整修道路时请发海船户一千,最后发了四百。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你觉得容易吗?又或者,出钱贿赂崑山州官员?”
    “不能找找人?”郑范问道。
    “世上最贵的便是人情,用一个少一个。”郑松说道。
    “那就是什么都不做了?”郑范不悦道。
    “我只是——”
    “够了!”郑国楨转过身来,看了看二人,道:“这是冲我来的。”
    此言一出,郑范、郑松二人停止了爭论,尽皆等著下文。
    郑国楨顿了片刻,道:“义方,你去邸店找那虞渊,问问他小虎到底要做什么?我想听听他的主意,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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