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远的身影重新被光亮捕捉时,他已经回到了郡尉府。
    灯火通明。
    人声鼎沸。
    与谭府的死寂截然不同,这里是一座正在高速运转,濒临沸腾的战爭机器。
    信使的脚步捲起夜风,將廊下的枯叶带起,又匆匆踩碎。
    吏员们捧著一沓沓文书,在廊柱间奔走,高声呼喊著彼此的名字,嗓音因急切而嘶哑。
    空气里,滚烫灯油的气味,混杂著新墨的松香,以及人体蒸腾出的汗味,交织成一股独属於战前的紧张气息。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同时写著亢奋与焦虑。
    唯独陈远。
    他从浓稠的夜色中走来,步履平稳,神態自若。
    那份从容,让他与这片沸腾的景象格格不入,仿佛只是一个饭后閒庭信步的归人。
    他刚踏入府门,一道身影就从侧面的帐房里几乎是弹射出来,不顾一切地直直撞向他。
    “大人!”
    总管事王朗一把死死抓住了陈远的胳膊,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骨头。
    这位平日里永远衣冠整洁,算盘珠子拨得清脆悦耳的大管家,此刻髮髻散乱得如同鸡窝。
    那张素来因精明而显得光亮的脸上,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额角的油腻冷汗混著灯火的菸灰,在沟壑般的皱纹里划出几道狼狈不堪的黑色印子。
    陈远被他抓得手臂一紧,身形却没有半分晃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波澜。
    “大人!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王朗的声音都在发颤,带著一种即將溺死之人抓住浮木的哭腔。
    “出事了!出大事了!”
    “比缺兵,比少粮,更要命的大事!”
    他这股天塌地陷般的惊惶,与陈远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慢慢说。”
    陈远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了按王朗的肩膀。
    一股沉稳如山的力量,顺著他的掌心,缓缓传递过去。
    王朗剧烈地喘息了几口,胸膛起伏得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那股镇定的力量似乎感染了他,让他癲狂的情绪稍稍平復,但话语里的绝望却不减分毫,反而更加清晰。
    “大人,小人年轻时,不光是跟著东家跑商,也曾管过不少坞堡、庄园的修造。”
    王朗的语速快得嚇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怕慢了一秒,那想像中的末日就会降临。
    “一线天筑墙,三日之期……这……这不是兵法谋略!这是土木营造啊!”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
    王朗攥著陈远手臂的五指再度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血肉里。
    “大人您想,要筑起一道能挡住铁骑的关隘,需用巨型条石!”
    “可从山体开採,到打磨成合用的规格,再用牛马运到一线天……別说三天,三个月都未必够用!我们去哪里找那么多石匠,又去哪里徵调那么多牛马!我们没有那个时间!”
    “退一万步说!”
    说到这。
    王朗猛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就算我们不用石头,用最快的夯土法!让將士们不眠不休,用血肉去筑!可这天时也不对啊!”
    “如今才是初春,夜里露重霜寒,那土墙根本干不了,风不干,晒不透,內里就是一包烂泥!”
    “別说戎狄的衝车,怕是来一场大点的春雨,就能把它自己衝垮!”
    王朗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这个在商场宦海沉浮半生,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中年男人。
    此刻双眼通红,里面全是血丝与恐惧。
    “我算过了,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算尽了!”
    “三天时间,张姜將军他们在那一线天,最多,最多就是立起一道稀疏的木柵栏!”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撕开一道裂口,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那不是关隘!那是屠场!是让我们的数千个弟兄,排著队去给戎狄人的战马当垫脚石!”
    “大人,我们筑不起那道墙!”
    说到最后。
    王朗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而压抑不住的哭腔,那是一种眼睁睁看著忠勇之士走向必死之局的无力与悲痛。
    “张將军他们,这是在奔赴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死局啊!”
    整个院子里,原本匆匆来往的吏员和卫兵,全都停下了脚步。
    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里。
    王朗这番饱含绝望,却又逻辑清晰的话。
    如同一盆冰水,让刚刚被强行点燃起来的士气,有了瞬间冻结的跡象。
    所有人都看著陈远,等著他的反应。
    是无法辩驳的暴怒?
    是无力回天的辩解?
    还是,同样陷入无计可施的绝望?
    陈远安静地听完了王朗所有的陈述。
    从头到尾,他脸上的神態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他身后的夜。
    在王朗那双因为恐惧和不解而瞪大的眼睛注视下。
    在满院死寂的目光聚焦下。
    陈远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安抚的勉强,更没有被揭穿的窘迫。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和智珠在握的篤定。
    陈远抬手,再次轻轻拍了拍王朗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匪夷所思,如遭雷击的话。
    “谁告诉你,我们要用石头和泥土了?”
    一句话。
    王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逻辑,所有的算计,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不用石头,不用泥土,那用什么?
    用什么去筑起一座阻挡千军万马的雄关?
    用人命去填吗?
    不等他从这巨大的认知衝击中回过神来。
    陈远已经转过身,对著一直侍立在身后的亲卫,下达了一连串听起来更加古怪荒诞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院落。
    “传令下去,立刻派人去城內外所有的石灰窑,不管什么价钱,把他们库存的石灰石,全部买下来,连夜煅烧成生石灰!”
    “再去城郊的黏土矿,告诉他们,我要的是那种烧制陶器用的高熟料黏土,有多少,挖多少!”
    “最后,去叶清嫵娘子那里传我的话,让她立刻调拨人手,將城中所有铁匠铺打铁剩下的废铁渣,还有医馆药房里备用的石膏粉,全部装车,即刻运往一线天!”
    一连串的命令。
    清晰。
    果决。
    不带任何迟疑。
    亲卫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这些命令背后的意义。
    他右拳捶胸,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喏!”
    隨即,亲卫转身,大步流星地前去传令,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整个院子,重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之前那种紧张忙碌的气氛被一种茫然和困惑所取代。
    只剩下总管事王朗,还保持著那个前冲的姿势,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陈远刚刚下达的命令。
    石灰石……
    黏土……
    铁渣……
    石膏……
    这些东西,在他的认知里,要么是烧窑剩下的废料,要么是打铁铺扫出来的垃圾,要么是做豆腐用的辅料。
    全都是些粉末和碎渣。
    这位陈大人,到底要用这些……这些废物和垃圾,去造一座什么样的“雄关”?
    他真的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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