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房之內,死寂一片。
    那一声清脆的“三位姐姐”,比箱子里六万多两白银落地还要惊心动魄。
    叶家三姐妹彻底呆住了。
    尤其是叶清嫵。
    她准备好了唇枪舌剑,准备好了寸步不让,甚至准备好了鱼死网破。
    唯独没有准备好,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国皇女,会对著她们,躬身一礼。
    叶清嫵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警惕、敌意、防备,在这一躬之下,不禁土崩瓦解。
    站在柴沅身后的张姜,更是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寸寸崩裂。
    她张大了嘴,看著自家殿下的背影,看著她对那三个曾是“罪女”的女人行此大礼。
    这……这怎么可能?
    殿下是君,她们是民,君对民行礼,这是真的吗?
    角落里的程若雪,眼中情绪翻涌,有敬佩,有羡慕,更有对那种惊人魄力的嚮往。
    陈远同样意外。
    他预想过柴沅会用手段收买人心,却没想过她会用这种最直接、也最顛覆的方式,放下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身份。
    “殿下……万万不可如此!”
    叶窕云最先从巨大的衝击中找回神思。
    快步上前,双手虚扶柴沅的手臂,声音因情绪激盪而微微发颤。
    “这折煞我们姐妹了。”
    柴沅顺著她的力道站直身体,但態度没有半分动摇。
    她看著叶窕云,目光清澈而认真。
    “进了陈家门,便无殿下,只有柴沅。”
    “长幼有序,这是规矩,礼不可废。”
    这句话,再次让帐房里的气氛凝固。
    叶清嫵看著柴沅那双坦诚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冰霜也开始融化。
    她有些明白了,也许这个女人不是来抢她们的夫君,她是来加入这个家。
    用一种……让她们无法拒绝的方式。
    “沅……姐姐?”
    一声带著试探和欣喜的呼唤,从叶紫苏口中发出。
    “沅姐姐,你年龄比我大许多,叫你妹妹不太合適,还是叫沅姐姐吧。”
    这几声“沅姐姐”,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现场所有的尷尬和隔阂。
    柴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真正的、柔和的笑意。
    她对著叶紫苏,轻轻点了点头。
    “嗯。”
    叶紫苏立刻笑开了花。
    之前所有的不安和惶恐一扫而空,甚至主动上前,拉住了柴沅的手。
    “沅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这孩子气的亲近,让柴沅有些无措,但並没有推开。
    陈远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预想中最难处理的后院起火问题。
    被柴沅用这种直接釜底抽薪的方式,完美解决了。
    “好了,都別站著了。”
    叶窕云拉著柴沅和叶紫苏的手,另一只手又牵过还有些愣神的叶清嫵。
    她自然而然地將她们带到帐房里唯一的主位——那张用来点算银钱的红木大桌旁。
    她没有坐,而是请柴沅坐下。
    这个动作,意味深长。
    对外,你是皇女。
    在內,你是我们认可的家人。
    柴沅也没有推辞,坦然坐下。
    张姜见状,立刻想上前站到柴沅身后护卫,却被柴沅一个温和但坚定的眼神制止了。
    这里是陈家的议事厅,没有外人。
    张姜的脚步骤然停下,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叶窕云这才转向柴沅:
    “沅妹妹。”
    这一声称呼,已经无比自然。
    “既然我们已是一家人,那接下来,我们这联盟的第一步,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
    让柴沅立刻切换回了那个精於计算的四皇女。
    柴沅的思路清晰无比,几乎是脱口而出。
    “自然是请夫君立即上报朝廷,请求赐婚。”
    “父皇时日无多,大皇子监国,隨时可能动手。我们必须爭分夺秒,將关係公之於眾,让他投鼠忌器。”
    “至於聘礼,可以用琉璃秘法,也可以用你之前说的那个花楼织机。
    “总之,必须是一个足够大的功劳,大到让父皇无法拒绝,也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只要赐婚的圣旨一下,夫君便是駙马都尉,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
    “你的军队,你的產业,都將有著皇家的名號。我那位好大哥,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柴沅说完,看向眾人,她以为会得到所有人的赞同。
    然而。
    叶窕云看著她,静静地听她说完。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叶窕云的声音很轻。
    “沅妹妹,这不是第一步。”
    柴沅脸上的自信和从容,瞬间凝固。
    “为什么不是?”
    柴沅蹙起眉头。
    “大皇子步步紧逼,父皇时日无多,此时不爭分夺秒,稳固地位、震慑敌人,难道还有比这更当务之急的事?”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焦躁。
    在她看来,叶窕云的否定,简直是不能理解。
    叶窕云只是微笑回答:
    “沅妹妹,你说的,是『公事』,是需要我们联手对外的大事。”
    “但我们这个联盟的基础,是『家事』。”
    “家事?”柴沅更迷糊了。
    “对,家事。”
    叶窕云走到柴沅身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妹妹你想,就算夫君上奏,父皇赐婚,你我联姻之事传遍天下。可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这是政治交易。他们会说,四皇女为了拉拢新贵,不惜下嫁。大皇子也会这么认为。”
    “一个建立在利益上的联盟,同样可以被更大的利益拆散。今天他能为了琉璃娶你,明天大皇子就能用一座金山,让他把你休了。”
    叶窕云的话,让柴沅的心猛地一沉。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若家事不固,何谈公事?我们的联盟,说到底,就是空中楼阁。”
    “天下人看我们,首先看的不是我们的实力,而是我们这段关係,是真是假。”
    叶窕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赐婚的圣旨,隨时可以被下一任皇帝收回。駙马都尉的头衔,也可以因为一点小错就被剥夺。”
    “这些,都太虚了。”
    柴沅怔怔地看著叶窕云,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在这个女人的“家事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她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家事……到底要怎么才算“固”?
    就在柴沅和张姜都陷入沉思,试图理解这套全新的逻辑时。
    一个清脆又带著点理所当然的声音,在帐房里响起。
    “哎呀,沅姐姐真是笨死了!”
    叶紫苏眨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满脸困惑的柴沅,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这都想不明白吗?”
    “第一步,当然是洞房花烛夜呀!”
    轰!
    “洞房花烛夜”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同时劈在柴沅和张姜的头顶。
    张姜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指著叶紫苏,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们……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大敌当前,火烧眉毛,你们……你们竟然只想著……只想著这种……这种不知羞耻的事!”
    陈远也是“噗”的一声,將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他正在旁边事不关己。却没想聊著聊著就聊到自己身上了。
    这边。
    叶窕云瞪了口无遮拦的妹妹一眼,但並没有反驳。
    她看著脸色不知是白是红的柴沅,继续道:
    “紫苏说的虽然粗俗,但道理是对的。”
    “沅妹妹,一个有名无实的駙马,隨时可以被拋弃。”
    “可一个怀了我陈家骨肉的皇女,总不能为了不要皇家脸面,硬逼有孕之女另嫁他人?”
    帐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柴沅看著叶窕云,又看了看一脸“我说的对吧”的叶紫苏,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咳嗽的男人身上。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她,一个將天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皇女,此刻,却被一群女人,上了一堂关於“如何利用女人的身体和子嗣来巩固政治地位”的课。
    而教她的人,还是她未来的“姐姐们”。
    这简直是她人生中,最荒诞,也最羞耻的一刻。
    但偏偏,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们说的,是对的。
    是她自己,把一切都当成了交易,却忘了最原始、最牢固的交易,是血脉的延续。
    许久。
    柴沅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骄傲和偽装。
    她没有看叶家三姐妹,而是將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陈远脸上。
    那双凤眸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威仪。
    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恼。
    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她的决定。
    然后,他们听到了柴沅的声音。
    “那……”
    柴沅的嘴唇动了动,对陈远说道:
    “还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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