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写得很专注,直到欧阳薇轻轻敲门,提醒他该吃晚饭了。
    “陈书记,食堂给您留了饭。”
    “端过来吧,我就在这儿吃。”
    简单的两菜一汤,陈青吃得很快。
    吃完饭,他继续工作,直到晚上九点,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到窗边,新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份生计,一个梦想。
    而他的责任,就是守护这些灯火不灭。
    手机亮起,是马慎儿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屏幕上出现女儿圆圆的脸蛋。
    陈曦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但看到爸爸,还是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白牙。
    “她今天学会叫『爸爸』了。”马慎儿的声音温柔,“虽然叫得还不清楚,但一直念叨。”
    陈青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小曦,”他对著屏幕轻声说,“爸爸在这儿。”
    陈曦好像听懂了,挥舞著小手,嘴里发出“ba…ba…”的音节。
    虽然含糊,但陈青听清了。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压力、担忧,都被这声稚嫩的呼唤融化了。
    “早点回来。”马慎儿说,“女儿等你。”
    “好。”
    掛掉视频,陈青在办公室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迴荡。
    下楼,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司机已经在等了。
    上车前,陈青回头看了一眼县委大楼。
    三楼,专案组的灯光还亮著。
    四楼,统计局的加班的灯也亮著。
    这座大楼,就像一艘夜航的船,在黑暗的海面上破浪前行。而他是船长,必须看清方向,稳住舵盘。
    车子驶出大院,匯入新城的车流。
    远处,鯤鹏承载区的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红色的星辰。
    更远处,是沉默的群山,和群山之外,那片波譎云诡的国际深海。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只是金淇县。
    快速的收拢信息,避免了可能发生的危机之后,金淇县看来又恢復了正常的工作。
    陈青有意识的让秦睿决策更多的问题。
    不是他不明白这样做会给自己的未来划上不確定,也不是他扛不住压力。
    而是站在人们注意的焦点时间久了,问题反而更多。
    金淇县从过渡工作组成立开始,已经全力运转了一年,也是该平稳过渡一段时间。
    正好陈曦也开始慢慢会走路了,与女儿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让他异常的留恋。
    另外,他其实也准备考虑让马慎儿恢復工作。
    离开绿地集团一年多的管理了,想要重回最初的状態,也需要时间。
    但这话他没有说,一切都以马慎儿的选择为准。
    让她慢慢的適应和抉择。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抽身出具体的事务之后的眼光和视线不一样了,他隱隱有一些不安。
    上周邓明忽然额头髮汗,差点从办公椅上起不来。
    被陈青强制要求送到县医院去检查,检查的结果让陈青有种沉甸甸的负罪感。
    邓明是他一手从科员提拔,从石易县带来金禾,又成为金淇县副县长的,要说提拔的速度邓明不比他差,不同的只是邓明的年龄比他大。
    然而三十八岁的邓明却因为过度疲劳导致心律不齐,要不是及时发现,下次可能就是心肌梗塞了。
    金淇县能走到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这支队伍拼出来的。
    可拼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邓明的治疗陈青强制下了命令,虽然不用住院,但杜绝他加班,要保证足够的休息。
    又是一个周末,省电视台安排了要前来录製专访,周六早上陈青不舍地告辞女儿和妻子。
    拎著马慎儿用老山参熬的满满一大桶参汤,当他从市里开车赶到金淇县县委大楼,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邓明、欧阳薇站在办公楼门口,两人眼睛都有些浮肿,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邓明,不是让你休息吗?”陈青脸色铁青地轻声责备。
    邓明笑了笑,“书记,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行了,你呀。还以为自己是小年轻。”
    “不说这个,”邓明递过一个文件夹,“发言稿最终版,按您的要求和县委办的又精简了一遍,控制在十八分钟。重点突出了数据治理和人才战略。”
    陈青接过,边走边翻:“下午电视台的採访提纲看了吗?”
    “看了。”欧阳薇跟在他身边,“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金淇县合併后的融合经验、鯤鹏计划的推进情况、以及……坤泰事件的反思。”
    “反思?”陈青脚步顿了顿。
    “台里说,这是包书记亲自提的。”欧阳薇压低声音,“说金淇县不能只讲成绩,也要讲教训。坤泰事件暴露了哪些监管漏洞,如何避免类似问题,这些都要谈。”
    陈青点点头:“应该的。成绩要讲,问题也不能迴避。秦县长呢?”
    “秦县长今天到北部新区开现场会去了。”
    “这个老秦!”陈青摇摇头,给他机会让他出镜,他倒好,直接以工作为藉口跑了。
    “秦县长的意思是领头人还是书记,他不能沾光。”欧阳薇笑道:“明年要是还有这样的机会,他一定出镜。”
    “隨他吧!”陈青轻声说道:“还有你,什么时候结婚,年龄不小了!”
    “陈书记,咱能不说这个事吗?”欧阳薇难得的露出了害羞的模样。
    走进办公楼,大厅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几个早到的年轻干部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什么,看到陈青进来,连忙散开,但眼神里都带著兴奋。
    “怎么了?”陈青问。
    一个年轻女科员鼓起勇气:“陈书记,省里的表彰文件,我们都看到了。咱们金淇县……真的要成全省標杆了!”
    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周围几个年轻人也跟著点头,眼睛里闪著光。
    陈青看著他们,这些面孔大多二十多岁,有的刚从学校毕业不久,有的从其他县市调来。
    半年前,他们可能还对金淇县的未来將信將疑;
    现在,他们为自己是这里的一员而骄傲。
    “標杆不是掛在墙上的牌子,”陈青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是每一天、每一件事做出来的。大家继续努力。”
    “是!”年轻人们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干劲。
    陈青笑了笑,转身上楼。
    会议室在二楼,门虚掩著。
    推门进去,赵建国已经在里面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严肃:“……我不管他们找谁打招呼,环保標准就是红线。那两家企业要是下周前还不整改到位,直接关停。有事让他们来找我赵建国!”
    掛掉电话,他转过身,看见陈青,苦笑著摇摇头:“又有人来说情了。说什么『企业困难』『给条活路』。我就纳闷了,他们污染环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给老百姓活路?”
    陈青在他对面坐下:“压力大吗?”
    “大,但挺得住。”赵建国给陈青递上一支烟,点上,“陈书记,说句心里话,这一年是我工作三十年来最累的一年,但也是最痛快的一年。以前在淇县,天天在人情和规矩之间打转,憋屈。现在好了,规矩摆在那儿,谁来说情都不好使。痛快!”
    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赵建国的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不过……”他顿了顿,“下面有些干部,可能有点跟不上了。”
    陈青抬眼看他:“具体说说。”
    “高压,透明,问责。”赵建国弹了弹菸灰,“这套机制是好,但对干部的要求太高了。以前做事可以『差不多』,现在不行,差一点都不行。数据要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程序要一步不差,出了问题要终身追责。有些老同志適应不了,年轻同志压力太大。我听说……统计局有两个年轻人,最近在偷偷投简歷。”
    陈青沉默了。
    窗外传来广场上晨练的音乐声,是那首熟悉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歌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有些不真实。
    “赵书记,”陈青缓缓开口,“你觉得,我们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赵建国想了想,摇摇头:“不是逼得紧,是標准提上来了。金淇县现在是什么位置?国家级战略项目的承载区,全省的標杆。这个位置上,標准就不能和別的县一样。就像您常说的,高处不胜寒,但既然上来了,就得扛住这个寒。”
    他掐灭菸头:“我的想法是,標准不能降,但可以给干部多点支撑。比如培训要跟上,心理疏导要有,容错机制要真正落地——不是纵容犯错,是允许在探索中试错。”
    陈青点点头:“这个思路对。等表彰大会结束,我们专门开个会研究。”
    八点半,常委小会议室。
    人陆续到齐。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长期高压工作后特有的、混合著疲惫和亢奋的光。
    陈青坐在主位,等所有人都落座后,没有立即开会,而是让办公室的人把参汤分给大家。
    “我媳妇熬的,大家都喝点。”陈青自己先端起一碗,“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今天这会不长,就两件事:第一,表彰大会的筹备;第二,干部队伍的建设。”
    参汤的温热从喉咙滑到胃里,会议室里的气氛鬆弛了一些。
    邓明先匯报大会筹备情况:“会展中心的大礼堂已经布置好了,背景板、座位牌、会议材料都核对过三遍。我们的发言安排在第三项,包书记致辞后就是您。省台会全程直播,全国二十多家媒体已经报名参加。”
    “安保呢?”陈青问。
    “省公安厅统一负责,我们配合。”刘勇接话,“另外,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对金淇县近期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做了排查,重点人员都落实了稳控措施。表彰大会期间,全县启动二级响应,確保万无一失。”
    陈青点点头,看向周敏:“数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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