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无人好眠。
    赵文君以照顾儿子为由,强行留在了別墅,占据了楼下的客房。
    苏染则被她用眼神赶回了主臥。
    陆湛在重新包扎后,被医生注射了镇定药物,沉沉睡去。
    苏染躺在床的另一侧,离他远远的。
    男人的呼吸平稳。
    可苏染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身边这个熟睡的男人。
    第二天清晨。
    餐厅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长长的餐桌上,赵文君端坐在主位,姿態优雅地用著餐。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丝质套装,妆容一丝不苟。
    苏染睡眼惺忪地走下楼,身上还穿著宽鬆的居家服。
    她打了个哈欠,逕自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赵文君放下手中的银质刀叉,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都几点了?”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陆家的女主人,不需要亲自下厨,但至少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起床。”
    苏染喝了一口牛奶,没理她。
    见苏染不回应,赵文君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佣人,“去看看先生醒了没有,早餐要凉了。”
    “不必了。”
    楼梯口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
    陆湛穿著一身深灰色家居服,打著石膏的左臂用固定带吊在胸前。
    他由林谦扶著,一步步走下楼,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
    看到儿子,赵文君脸上的冰霜融化了些许,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阿湛,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她说著,就要去扶陆湛的另一只胳膊。
    陆湛却侧身避开了,径直走到苏染旁边的位置坐下。
    “不碍事。”
    赵文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
    早餐被一一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
    赵文君看著陆湛面前的白粥,皱起了眉。
    “怎么能只吃这个?”
    “身体这么虚,营养跟不上怎么行。”
    她对著佣人吩咐道:“去把燉好的燕窝和海参汤端来。”
    很快,两盅热气腾腾的补品放在了陆湛面前。
    陆湛看都没看一眼,只拿起勺子,喝著白粥。
    赵文君的脸彻底掛不住了。
    她將目光转向苏染,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苏染,你就是这么照顾病人的?”
    “任由他胡来?”
    “一个妻子,连丈夫的饮食都管不好吗?”
    苏染正低头吃著一个流沙包,闻言抬起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陆夫人,他三十了,不是三岁。”
    “吃什么,不吃什么,他自己有数。”
    她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监护人。”
    “你!”
    赵文君气得胸口起伏。
    就在这时,一盘清蒸大虾被端了上来,虾壳红亮。
    赵文君看到虾,忽然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她恢復了贵夫人的姿態,意有所指地开口:“阿湛从小就喜欢吃虾,但嫌剥壳麻烦。”
    “以前若琳来的时候,总是会细心地帮他一只只剥好,放在他的碟子里。”
    提到沈若琳的名字,她还特意看了一眼苏染。
    苏染面无表情,继续吃自己的。
    陆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一眼那盘虾。
    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勺子,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拿起了一只虾。
    他单手操作,虾壳又滑,剥了半天,虾肉都快被他捏烂了。
    赵文君看著他费力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嘴上却仍在敲打苏染:“看看,手都伤成这样了,想吃口东西都没人管。”
    林谦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上前:“先生,我来帮您。”
    “不用。”
    陆湛冷声拒绝。
    他终於费力地剥好了那只虾,白嫩的虾肉上还沾著些许碎壳。
    赵文君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以为儿子终究还是懂事的。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僵住了。
    只见陆湛拿著那只剥好的虾,手臂越过餐桌,径直伸到了苏染的嘴边。
    他的动作很自然。
    “张嘴。”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通过隱藏的麦克风,传到了直播屏幕的另一端。
    苏染也愣住了。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块虾肉,又看了看陆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脑子一片空白。
    在赵文君要杀人的目光中,在所有工作人员和屏幕前观眾的注视下,她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鲜甜的虾肉被送入口中。
    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
    “哐当!”
    赵文君手里的咖啡杯重重地砸在碟子上,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弄脏了她昂贵的丝质套装。
    她完全顾不上了。
    “陆湛!”
    她的声音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陆湛仿佛没听见。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后才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语气平淡。
    “她昨天也累到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赵文君的脸瞬间涨红。
    她的嘴唇哆嗦著,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陆小川,忽然放下了碗筷。
    他扶了扶鼻樑上那副小小的无框眼镜,用一种探討学术的口吻开了口。
    “奶奶,爸爸的行为,在经济学上叫做『沉没成本谬误』的逆向应用。”
    赵文君一口气没上来,瞪著自己的孙子:“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
    陆小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他把最难剥的第一只虾给了妈妈,这是一种投资行为。”
    “后续他再剥的每一只虾,对他而言边际成本都在递减,但对妈妈而言,获得的『专属感』和『被偏爱感』价值却在递增。”
    “他用最小的付出,获得了最高的感情回报率,同时,也向您这位『潜在竞爭者』,清晰地宣告了所有权。”
    他顿了顿,下了一个结论。
    “从博弈论的角度看,您已经输了,奶奶。”
    “噗——”
    站在一旁的林谦再也忍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赵文君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最后化为一片煞白。
    她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大口地喘著气。
    这个小兔崽子!
    他不是在解释,他是在用他那天杀的智商,公开处刑!
    “好……好样的!”
    赵文君指著陆湛,又指了指苏染,最后目光落在陆小川身上,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你们……你们一家子,真是好样的!”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既然你这么宝贝她!”
    “我倒要看看,她除了这张脸,到底还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本事!”
    “配不配得上我陆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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