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地压了下来,紧接著,那雨便不紧不慢、淅淅沥沥地落开了。不是江南那种如烟似雾的细雨,而是带著东北特有的、沁入骨髓的凉意,细密又持久,將屯子里的土路泡得稀烂,一脚下去,能没到脚踝。
    这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不见停的跡象。天地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纱,连带著人的心情也湿漉漉、沉甸甸的。
    林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件陆錚的旧军装,针线捏在指尖,却半晌没落下一针。她偏头望著窗外连绵的雨幕,屋檐水滴滴答答,敲在下方接水的破瓦罐上,声音单调而绵长。小腹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隱隱的坠胀感,並不强烈,却像一根细小的冰棱,缓慢而清晰地扎进她这些日子被希望烘得温热的心底。
    又来了。
    月事如期而至,毫无悬念。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活计,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著掌心。心里头那簇因为陆錚的承诺而小心翼翼燃起的小火苗,噗地一下,被这冰凉的现实浇熄了,只剩下一缕不甘心的青烟,呛得她眼眶发酸。
    距离那日清晨她鼓起勇气提起孩子,陆錚郑重应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她像守护著一个易碎的梦,仔细计算著日子,留意著身体最细微的变化。夜里陆錚的亲近,她也总是带著隱秘的期盼去回应,仿佛每一次缠绵,都是在向那个未知的小生命靠近一步。
    可现实,总是这样不留情面。
    委屈吗?有一点。失望吗?满满的都是。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是不是自己身子太弱,留不住福气?是不是……她和他,终究缘分还不够深?
    她不敢深想,怕越想越慌。只是那股低落的情绪,像窗外的阴雨一样,瀰漫开来,笼罩了她整个人。连带著身上那件半新的碎花棉袄,也显得黯淡了几分。
    陆錚是临近晌午回来的。林场巡逻的路线因雨变得泥泞难行,他浑身都湿透了,旧军装裤腿上溅满了泥点,高帮胶鞋里也灌了水,走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先在屋檐下用力跺了跺脚,震掉些泥浆,才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
    “回来了?”林晚晴连忙起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走过去接过他脱下的湿漉漉的外套,“快上炕暖暖,锅里温著热水,我给你舀来泡泡脚。”
    “嗯。”陆錚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垂著眼,睫毛颤巍巍的,嘴角努力想弯起,却有些勉强。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什么,依言坐到炕边,脱掉湿透的鞋袜。
    林晚晴端来热水,试了试温度,才放到他脚边。氤氳的热气升腾起来,稍稍驱散了屋里的阴冷。她蹲下身,想帮他洗,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我自己来。”陆錚声音低沉,带著淋雨后的微哑。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糲,却握得不紧,只是轻轻圈著她的腕子,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林晚晴没再坚持,站起身,去柜子里给他找乾净的袜子。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陆錚弯著腰,双手浸在热水里,却没有立刻搓洗,而是盯著盆里自己那双布满厚茧和旧伤、冻得有些发红的脚,不知在想什么,侧脸线条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她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疼。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他这样辛苦,心里定然也是盼著的吧?自己却这样不爭气……
    晚饭很简单,窝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碗中午剩下的白菜燉土豆。林晚晴吃得很少,小口小口地啃著窝头,像只没精神的小雀。
    屋外雨声依旧,饭后的臥室里寂静得有些压抑。
    “怎么了?”最终还是陆錚先开了口。他不是善於察言观色的人,但她的不对劲太明显,像阴雨里一株蔫了的幼苗,让他无法忽视。
    林晚晴抬起眼,对上他深沉的眸子。那里面有关切,有探询,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类似紧张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扯个谎,说没事,就是雨天闷得慌。可话到嘴边,看著他那张被风霜刻磨却在此刻只为她流露出柔软的脸,鼻子一酸,真话便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带著哽咽的尾音:
    “月事……来了。”
    说完,她就立刻低下头,死死盯著手里那个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窝头,脸颊火辣辣地烧,既羞於谈论这个,又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预想中的沉默或者嘆息並没有立刻到来。
    陆錚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低垂的、发顶柔软的头颅,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过了好几秒,他才似乎消化了这个消息,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晚晴意想不到的事。
    他站起身,绕过小炕桌,走到她身边。没有安慰的话语,也没有任何询问,只是伸出那双刚刚泡过热水的、温暖而粗糙的大手,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带著试探性地,將她整个人连同手里的窝头一起,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
    林晚晴僵住了,窝头从手里滚落,掉在炕席上。她脸颊贴著他身上半乾的、带著湿冷潮气和皂角清香的棉布衬衫,能听到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个拥抱並不紧密,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却仿佛瞬间在她四周筑起了一道挡风的墙。
    “没事。”他终於开口,声音就在她头顶,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却奇异地带著抚慰的力量,“不急。”
    林晚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涌了出来,迅速浸湿了他胸前一小片衣料。她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动得厉害。
    陆錚感觉到胸前的湿意,身体似乎更僵了一下,揽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却依旧没说什么安慰的甜言蜜语。他只是像棵沉默的树,承受著她的雨水,然后用自己枝干的荫蔽,为她遮挡风寒。
    良久,林晚晴的抽泣渐渐止住。陆錚这才鬆开她,转身去灶台边,从一直温著的锅里舀出半盆热水,又兑了些凉的,试好温度,端到她面前。
    “泡泡。”言简意賅,还是那两个字。
    林晚晴看著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又抬眼看看他没什么表情却专注的脸,心里那股冰凉的失落,忽然就被这盆热水和这个笨拙男人的举动,熨帖得温热了起来。她听话地脱掉鞋袜,將冰冷的脚浸入水中。温热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四肢百骸都仿佛鬆快了些。
    陆錚就蹲在盆边,看著她泡。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脚踝和脚背上,那上面还有去年冬天冻伤留下的淡淡红痕。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锁著,不知在想什么。
    夜里,雨势似乎小了些,成了渐渐沥沥的尾声。两人並排躺在炕上,被子盖得严实。林晚晴因为哭过一场,又泡了脚,身上暖洋洋的,有了些倦意。但她心里还梗著事,睡不著,在黑暗中睁著眼。
    忽然,身侧的陆錚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对著她,然后,一条温热的手臂伸过来,沉默而坚定地,將她圈进了自己怀里。他的体温很高,像个火炉,瞬间驱散了她周遭所有的寒意。
    林晚晴僵硬了一瞬,隨即放鬆下来,將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脸颊贴著他颈窝。
    黑暗中,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缓,更沉,一字一句,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本能脱口:
    “咱俩的日子,长著。”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直白:
    “没有也行。有你就够。”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晴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许诺,甚至听起来有些冷硬,可她却听懂了里面全部的含义。
    他的意思是,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急在这一时。孩子的到来是锦上添花,但即便没有,只要有她在身边,他的人生就已经圆满。
    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滑落,但这一次,是滚烫的,是甜的。她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將脸深深埋在他胸膛,用力点头,哽咽著:“嗯……我知道,錚哥,我知道……”
    陆錚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朦朧的月光,悄悄爬进窗欞,映照著炕上相拥而眠的一双人影。
    然而,生活的考验似乎总喜欢接踵而至。第一次希望的落空带来的失落刚刚被温情熨平,第二个回合的焦灼又悄然而至。
    又过了一个月。林晚晴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月事迟了七八日还没来,这让她沉寂下去的心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不仅如此,她还时常感到莫名的疲惫,胃口也变得奇怪,往常觉得香的燉菜闻著就有些腻,反而对角落里那罐去年醃的、酸掉牙的山楂膏產生了强烈的渴望。
    这些细微的变化,让她既兴奋又害怕。她不敢像上次那样轻易下结论,更不敢立刻告诉陆錚,怕又是一场空欢喜,怕看到他再次隱藏起的失望。她只是默默地观察著,计算著,心里那簇小火苗死灰復燃,烧得她坐立难安,却又必须强装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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