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錚子媳妇,这么早就起来把饭做好了?”陆母的声音带著长辈特有的温和,脚步加快了些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笸箩里金黄油亮的玉米饼和碗里冒著热气的粥,伸手摸了摸碗壁,“还热乎著呢!真是勤快!” 她话语里的讚许毫不掩饰。作为婆婆,看到新进门的儿媳不娇气,眼里有活,一大清早就张罗好了早饭,心里自然是欣慰的。这至少说明,儿子娶的不是个只顾著享福的懒婆娘。
    林晚晴被婆婆这么一夸,心里的忐忑稍减,脸颊微红,轻声应道:“娘,您起来了。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和爹的口味,我……我手艺还生疏。”
    “看著就挺好!”陆母笑著,又转头看向刚从东厢房慢步踱出来的陆老爷子,“老头子,快来看看,錚子媳妇把早饭都张罗好了!”
    陆老爷子背著手,走到桌边。他比陆母高出大半个头,身板依旧硬朗,只是背微微有些佝僂了。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陆錚的影子,只是更加严肃,嘴唇习惯性地紧抿著,带著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先是扫了一眼桌上的饭食,目光在那圈玉米饼上停留的时间稍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立刻说话。
    陆錚也洗了把脸,走了进来,沉默地在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父亲的神色,没作声。
    四人落座。陆母先给老爷子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夹了两个看起来最周正的饼子放到他面前的粗瓷碟里。“快尝尝,錚子媳妇头一回做,难得这么齐整。”
    林晚晴紧张地看著公公。陆老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嘴,没说话。又拿起一个玉米饼,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堂屋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喝粥的声响。
    林晚晴自己也端起碗,粥煮得还算绵软,只是水可能稍微多了一点,不如表嫂王桂香煮得那样稠滑有米油。饼子外皮有点硬,里面倒是鬆软,带著玉米天然的甜香,只是火候掌握得还欠些,有的地方焦色深了点,有的地方又似乎没完全熟透。她知道自己的手艺远谈不上好,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终於,陆老爷子咽下嘴里的饼子,放下了筷子,抬起眼皮,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林晚晴身上,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评判意味:
    “粥,水多了,稀汤寡水的,不顶饿。我们这地界,干活出力气,吃的就得实在。” 他指了指那笸箩饼子,“这饼子,火候没到家。外头看著焦,里头有的地方还粘牙。贴饼子,讲究个外酥里嫩,金黄匀称,你这……差得远。”
    他的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林晚晴刚建立起的那点微薄信心上。她脸颊上的血色慢慢褪去,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垂下眼睫,低声应道:“是,爹说得对。我……我下次注意,多放些米,火候我再仔细看著。”
    陆母见状,连忙打圆场,夹了一筷子饼子自己尝了,笑道:“哎呀,老头子,你要求別那么高!头一回做,能做成这样不错了!我看这饼子挺香,錚子,你说是不是?” 她朝儿子使眼色。
    陆錚一直沉默地吃著,听到父亲的话时,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白的林晚晴,又看向父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放下筷子,声音平稳,却带著一股沉静的力量:“我觉得挺好。粥清爽,饼子实在。晚晴起大早做的,费心了。”
    他没有反驳父亲关於火候的说法,但那句“我觉得挺好”和“费心了”,却是明確无误的维护和肯定。
    陆老爷子瞥了儿子一眼,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挑剔。他知道儿子的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娶这个媳妇看来是铁了心的。他重新拿起饼子,大口吃起来,只是咀嚼的动作似乎比刚才用力了些。
    一顿早饭,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吃完。林晚晴几乎没尝出什么滋味,心里沉甸甸的,既有被否定的难受,也有对陆錚出言维护的感激和一丝酸涩的暖意。
    收拾碗筷时,陆母抢著要帮忙,被林晚晴轻轻拦住了:“娘,我来吧,您歇著。” 她动作利落地收拾著,虽然心情低落,但手上的活计却没停。她知道,路还长,公公的不满意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消失。她要学的,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灶房里水汽氤氳,飘散著淡淡的皂荚气味。林晚晴背对著门口,纤细的肩膀微微耷拉著,正沉默地就著木盆里的清水刷洗碗筷。水流声淅淅沥沥,却冲不散她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憋闷和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
    一双骨节分明、布满粗茧的大手,无声地从她身后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沾著油渍的粗瓷碗。
    林晚晴动作一顿,回过头。陆錚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安稳的阴影。他垂著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拿著丝瓜瓤,一下下擦洗著碗壁,动作不算熟练,却透著一种沉稳的力量。
    “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晴低声说,想去拿回他手里的碗,指尖却被他手背的温度烫了一下似的,微微蜷缩。
    “水凉。”陆錚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白的脸颊和轻抿的唇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继续手里的动作。“饼子,不难吃。”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道,“下次,火我来烧。”
    他的话依然少得可怜,没有华丽的安慰,也没有指责父亲的不近人情。但这平淡的几句话,和他此刻沉默却坚定的分担,像一股温热的细流,悄然注入林晚晴冰凉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酸涩又温暖的涟漪。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拿起另一只碗,小声说:“是我不够仔细……火候没看好。娘说,贴饼子得用柴火余温慢慢熥,我……我有点著急了。”
    “不急。”陆錚將洗好的碗放进旁边的清水盆里涮了涮,水珠顺著他线条硬朗的小臂滑落。“慢慢来。”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用指节很轻地蹭了一下她低垂的、微颤的眼睫旁。那触感粗糙而温热,带著皂荚和水汽的气息,像是一个无声的、笨拙的抚慰。
    林晚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慌忙眨了眨眼,將那点湿意逼回去。她用力点了点头,再抬眼看他时,眸子里水光瀲灩,却多了几分亮晶晶的坚定。“嗯!我下次一定做好!”
    她重新挽起袖子,动作轻快了许多,和他一起,一个刷洗,一个过水,配合竟渐渐默契起来。灶房里只剩下碗碟相碰的清脆声响和哗啦啦的水声。
    就在这时,堂屋门口传来一声清晰的、带著明显不赞同的咳嗽声。
    陆老爷子背著手踱到了灶房门口,身形堵住了大半的光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过並肩站在木盆前的儿子和儿媳,尤其是在陆錚那双还滴著水、明显不属於灶台的手上停留片刻,嘴角往下撇了撇。
    “呵,”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带著浓重的嘲讽意味,“我当是多娇贵的客人,洗个碗还得两个人伺候。”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灶房里刚刚升起的温馨泡沫。
    林晚晴身体一僵,刚刚回暖的脸色又有些发白,捏著碗的手指收紧。
    陆錚刷碗的动作停都没停,仿佛没听见,只是將手里最后一只碗“哐当”一声放进清水盆,溅起几朵水花。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面对著父亲。他比老爷子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平静地看过去,目光沉静,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默的压力。
    “自家的活儿,谁做都一样。”陆錚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林晚晴微微低下的头顶,又回到父亲脸上,补充了一句,声音更沉了几分,“晚晴早起做饭,累了。”
    “累了?”陆老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眉头高高挑起,眼角的皱纹堆叠出更深的沟壑,“咱们老陆家的媳妇,哪个不是天不亮就起来操持?做顿饭就喊累,往后地里的活计、家里的担子,还指望谁?”他话是对著陆錚说的,眼风却扫著林晚晴,意思再明显不过——这点苦都吃不了,凭什么进陆家的门?
    林晚晴紧紧咬住了下唇,指尖陷进掌心。她可以接受批评自己手艺不精,却难以忍受这种对她“能不能吃苦”的质疑和隱含的轻视。她想开口辩解自己並非不能吃苦,只是……
    陆錚向前迈了半步,正好將林晚晴大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身后。这个动作不大,却充满了保护的意味。他看著父亲,眼神里没有顶撞的火气,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坚定:“我的媳妇,我心疼。家里的活,有我。”
    “有你?”陆老爷子像是被这句顶撞激起了真火,声音拔高了些,带著老一辈的权威和怒其不爭,“有你顶什么用?你是能天天围著锅台转,还是能替她下地?男人的力气该使在正地方!护媳妇也不是这么个护法!惯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以后有你受的!”
    “爹。”陆錚打断了父亲的话,这还是他今早第一次明確地打断长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眉宇间那股属於军人的冷硬和决断隱隱透了出来,“晚晴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她能吃多少苦,该吃多少苦,我心里有数。这个家,以后怎么过,我和她商量著来。”
    他这话说得毫不退让,几乎是在明確划定界限——这是他和林晚晴的小家,如何经营,由他们夫妻决定,即便是父亲,也不能越界指手画脚,尤其是在这种无端质疑和贬低他妻子的时候。
    陆老爷子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了两下,指著陆錚,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著儿子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样执拗、甚至更加强硬的眼睛,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意,当了几年兵回来,主意更大了,翅膀硬得根本不服管了!
    “好,好!你清楚!你有数!”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嘴里兀自气哼哼地嘟囔著,“我看你是被那江南的雨水泡软了骨头!娶了媳妇忘了爹娘的老话,一点没错!”
    脚步声重重地远去了。
    灶房里恢復了安静,却比刚才更加凝滯。林晚晴站在陆錚身后,看著他宽阔挺拔的脊背,那背影像一堵墙,为她挡住了所有刺人的风雨。她心里翻江倒海,愧疚、委屈、感动、还有一丝为陆錚与父亲衝突而起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她轻轻扯了扯陆錚背后的衣角,声音带著哽咽后的微哑:“錚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和爹……”
    陆錚转过身,低头看著她泛红的眼圈。他抬起手,这次没有犹豫,用指腹略显粗糲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抹去那一点湿意。
    “不关你事。”他的语气缓了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爹的话,別往心里去。日子是咱俩的,慢慢过给他看。”
    他顿了顿,看著她依旧紧蹙的眉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抬手,不甚熟练地、略带僵硬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教你烧火。火候,我教你。”
    阳光透过灶房的小窗,照在两人身上,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也照亮了陆錚眼中那抹只为她流露的、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柔光。屋外,陆老爷子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属於他们两个人的、需要慢慢磨合与经营的新生活,伴隨著灶膛里重新燃起的、稳定的火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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