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心里那块大石头,终究是没能自己消化掉。自从察觉儿子陆錚对秦雪毫无心思,甚至为了那个林晚晴不惜顶撞自己后,他就知道,这事儿不能再拖,也不能再瞒著老伙计秦支书了。於情於理,他都得给秦家一个交代,否则,那就是把老秦家当傻子糊弄,这么多年的交情也得毁於一旦。
    他选了个天气不错的下午,揣著一盒刚托人从县里捎来的好茶叶,背著手,步履略显沉重地朝著秦支书家走去。夕阳將他花白的头髮染上一层金边,那向来挺直的脊樑,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著,微微有些佝僂。
    秦支书刚开完屯子里的生產会议回到家,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喝著大碗茶解乏,看到陆老爷子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招呼道:“老陆来了?快坐快坐!正好,刚沏的茶,尝尝?”
    “哎,好。”陆老爷子应了一声,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將那盒用红纸包著的茶叶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新茶,尝尝鲜。”
    秦支书瞥了一眼那茶叶,笑容更盛了些:“哎呀,你这老傢伙,还跟我客气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老陆这人,平时可不兴这套,今天拎著东西上门,怕是有什么事。
    两人喝著茶,先扯了些屯子里的閒篇,今年的收成啊,林场的工作啊,但气氛总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陆老爷子端著粗糙的陶碗,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闷头喝茶,眉头锁成了个川字。
    秦支书也不催他,慢悠悠地品著茶,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却將老伙计的犹豫和挣扎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终於,陆老爷子將碗里最后一点茶根喝尽,像是下定了决心,把碗往桌上一墩,发出“磕噠”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秦支书,声音乾涩地开了口:
    “老秦啊……今天来,是有个事……得跟你说道说道。”
    秦支书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坐正了些,脸上笑容淡去,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稳:“啥事?你说。咱哥俩还有啥不能直说的?”
    陆老爷子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仿佛那能给他点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硬著头皮,把话挤了出来:“是……是关於我们家錚子……和……和你家秦雪丫头的事。”
    秦支书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他没打断,只是静静听著。
    “唉……”陆老爷子先重重嘆了口气,满脸的懊恼和无奈,“老秦,我对不住你啊!也对不起秦雪那好丫头!是我没管教好儿子,也是我……我之前瞎琢磨,乱点鸳鸯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心一横,说道:“錚子那混小子……他……他心里头,早就装了別人了。就是……就是老赵家建国那个从南边来的表妹,林晚晴。”
    儘管早有预感,但当“林晚晴”这三个字真从陆老爷子口中说出来时,秦支书的脸色还是瞬间阴沉了下去,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堂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老爷子不敢看他的脸色,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充满了无力感:“为这事,我跟他吵过,闹过,差点没动手!可那混小子……你是不知道他那个驴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是铁了心要娶那个林晚晴!我……我这当爹的,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可总不能真跟他断绝关係吧?”
    他抬起头,看向秦支书,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愧疚和恳求:“老秦,我知道,秦雪丫头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姑娘,模样好,有文化,家世也好,是我们家錚子没福气,配不上她!这事儿……是我陆家对不住你们秦家!我今天来,就是厚著这张老脸,给你赔个不是!要打要骂,我老陆都认了!只求你……別往心里去,也別怪罪錚子,要怪就怪我这个没用的老傢伙……”
    说完这番话,陆老爷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都颓唐了几分,眼巴巴地看著秦支书,等待著他的反应。
    秦支书沉默了。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显然是在极力压制著怒火。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敲在两人的心上。
    过了好半晌,秦支书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冰冷:“老陆,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陆老爷子愣了一下,訥訥道:“快……快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秦支书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地盯著陆老爷子,“三十年的交情,我秦某人自问,对你,对你们陆家,从没亏欠过吧?当初錚子退伍回来安排工作,我是不是也出了力?我一直以为,咱们两家……是能更进一步,做成亲戚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字字如刀,颳得陆老爷子脸上火辣辣的。
    “是是是……老秦你的情分,我都记著……”陆老爷子连连点头,额角冒出了冷汗,“是我陆家忘恩负义……”
    “谈不上忘恩负义。”秦支书打断他,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儿女婚事,强求不来。这个道理,我懂。”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火气,然后重重放下茶碗,发出“砰”的一声。
    “我只是没想到,我秦万山的女儿,在你儿子眼里,竟然还比不上一个来歷不明的外地丫头!” 这句话,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带著一个父亲被伤了尊严的愤怒和心痛。
    陆老爷子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重复著:“是我们没福气……是錚子他瞎了眼……”
    秦支书看著他这副样子,满腔的怒火却又无处发泄。他能把陆老爷子怎么样?打一顿?骂一顿?於事无补,反而更丟份儿。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再多的愤怒和指责也改变不了事实。他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的女儿。
    “小雪她知道了吗?”秦支书沉声问道,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老爷子摇了摇头:“应……应该还不知道。錚子那混帐,估计也没脸去说。”
    秦支书冷哼一声:“她迟早会知道。” 他想像著女儿得知这个消息后会多么伤心和难堪,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老陆,”秦支书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这话,既然说开了,那咱们就摆在明处。从今往后,錚子和我家小雪,再没有任何关係!你们陆家,也別再存著什么心思。我秦万山的女儿,不愁嫁!”
    “是是是!那是自然!绝对不敢再有半点非分之想!”陆老爷子连忙保证。
    “至於那个林晚晴……”秦支书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有鄙夷,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你们陆家既然认了,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提醒你一句,老陆,那姑娘的底细,你们摸清楚了吗?別到时候惹出什么麻烦,后悔莫及!”
    这话带著几分敲打和未尽之意。陆老爷子心里一凛,连忙道:“我明白,我明白……我会留意的。”
    该说的都说了,气氛也降到了冰点。陆老爷子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尷尬,便訕訕地站起身:“老秦,那……那我就先回去了。今天这事,对不住……”
    秦支书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挥了挥手,语气淡漠:“行了,你走吧。我心里有数。”
    陆老爷子如蒙大赦,也不敢再多言,低著头,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秦家。
    看著他消失在院门口的、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秦支书独自坐在堂屋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混帐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陆錚,还是在骂这憋屈的局面。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照在他阴沉的脸上。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他得想想,该怎么安抚受伤的女儿,怎么保住秦家的脸面,以及……未来在这屯子里,该如何面对即將成为陆家儿媳的那个江南女人。
    一场父辈间的摊牌,暂时画上了句號,但它所激起的涟漪,却才刚刚开始扩散。陆家与秦家之间那层原本心照不宣的亲密,至此,出现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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