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寻思著,明天等雨停了,陆錚肯定得从秦家出来。我找个机会,装作碰巧遇上他,私下里跟他提一嘴,就说晚晴因为昨晚留宿的事儿,听著些风言风语,心里不痛快,让他……让他有机会跟晚晴解释解释?或者,至少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事儿,別让晚晴一个人傻乎乎地伤心?”
    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既点了陆錚,又没把话说得太明,给了双方余地。
    然而,赵建国听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否定:“不行,桂香,这样不妥。”
    “不妥?为啥不妥?”王桂香急了,“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晚晴难受?看著秦雪的算计得逞?”
    “你听我说,”赵建国示意妻子稍安勿躁,他撑著身子,稍微坐直了一些,分析道:“第一,你这是要去点陆錚。且不说陆錚那性子,你贸然去说,他会不会领情,会不会觉得咱们家事多、或者晚晴小心眼?男人有时候,不喜欢被这样暗示和逼迫,尤其还是通过旁人之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你这等於是在告诉陆錚,晚晴因为他在吃醋,在伤心。这姑娘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陆錚他並没有那个意思,或者他迫於他爹的压力,最后选择了秦雪,那你让晚晴以后还怎么见他?这层窗户纸,不能由咱们从外面去捅破,得他们自己来。”
    “第三,”赵建国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凝重,“你现在去点陆錚,等於是在跟秦家,跟陆老爷子唱对台戏。秦支书是啥人?陆老爷子又是个多要面子、多固执的人?咱们家现在这情况,我躺著不能动,就靠你一个女人家撑著,得罪了他们,以后在屯子里还咋立足?为了晚晴的事,把整个家都搭进去,不值得,也不是帮她的好办法。”
    王桂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丈夫说得句句在理。她光想著替晚晴出头,却忘了考虑这其中的风险和人情世故。是啊,陆錚那驴脾气,自己跑去说,他能听进去吗?会不会反而坏事?晚晴脸皮那么薄,要是知道自己去跟陆錚说了这些,怕是更要无地自容了。还有秦家……確实不是他们现在能轻易得罪的。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看著晚晴受苦?”王桂香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是真把林晚晴当亲妹子疼。
    “当然不是算了。”赵建国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安慰道,“咱们不能明著插手,但可以暗中留意,顺势而为。”
    他思索著说:“明天陆錚要是来了,你看他神色,听他言语。如果他主动问起晚晴,或者表现得很在意,那说明他心里有晚晴,这误会或许就能解开。如果他只字不提,或者神色如常,那……咱们也得劝晚晴早点死了这条心,长痛不如短痛。”
    “至於晚晴那边,”赵建国看向王桂香,“你今晚多留心听著点动静,別让她出啥事。明天……你找个由头,多跟她说说话,开导开导她,但別提陆錚,也別提秦家,就说些宽心的话,让她知道,不管发生啥事,还有咱们这个家给她撑著。等她情绪稍微平復点,再慢慢开解。”
    王桂香听著丈夫的安排,虽然心里还是替林晚晴憋屈,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最顾全大局的办法了。她点了点头,闷声道:“行,我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她站起身,又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这才吹熄了油灯,挨著丈夫躺下。
    黑暗中,夫妻二人都没有睡著。赵建国想著林场的工作,想著自己的腿伤,也想著表妹这桩棘手的心事。王桂香则竖著耳朵,捕捉著隔壁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心里七上八下,只盼著这恼人的雨夜快点过去,盼著明天能看到一丝转机,盼著陆錚那孩子,千万別辜负了晚晴这一片真心。
    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著,敲打著屋檐,也敲打著这黑土地上,几颗无法安寧的心。
    第二天,雨过天晴,阳光刺破云层,將屯子里的泥泞土地照得泛起湿漉漉的光。空气清新,却带著一丝凉意,如同林晚晴此刻的心境。
    陆錚几乎是天刚蒙蒙亮,就离开了秦家。他一夜未眠,心头缠绕著被强行留宿的憋闷,以及对林晚晴莫名的牵掛。
    那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和秦家刻意的安排,让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安的气息。他必须儘快见到她,哪怕只是看一眼,確认她安好。
    他脚步匆匆,甚至顾不上回家换身衣服,径直就朝著赵建国家的方向走去。院门虚掩著,他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东厢房那扇安静的窗户。
    王桂香正在院子里餵鸡,看到陆錚这么早过来,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嘆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撒著穀粒,心里暗道:来了,就看你这孩子怎么做了。
    陆錚没有在意王桂香的异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他放缓脚步,走到窗下,犹豫著是否要敲门。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晚晴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半旧的浅蓝色衣衫,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髮髻,露出光洁却略显苍白的额头。她低垂著眼睫,手里端著一个木盆,里面放著几件待洗的衣物。
    陆錚的心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快跳了几下。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低声唤道:“晚晴。”
    然而,林晚晴的反应,却像一盆掺著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他的心上。
    听到他的声音,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或羞怯或惊慌地抬起头看他。她反而將头垂得更低,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掩盖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便端著木盆,脚步匆匆地、径直朝著院角的水井走去,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那姿態,分明是看到了他,却刻意地、迴避了与他的任何接触和交流。
    陆錚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句到了嘴边的“你没事吧?”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他看著她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慌乱和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若是平时,她见到他,即便再害羞,眼神里总会带著一丝光亮,或是慌乱,或是依赖,绝不像此刻这般……空洞,疏离,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王桂香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急得直跺脚。这傻丫头,果然钻牛角尖了!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连她这个旁观者看著都心里发凉,更別说陆錚了!
    陆錚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林晚晴走到井边,费力地摇著軲轆打水。她的动作有些吃力,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依旧固执地没有向他投来哪怕一瞥求助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適,迈步走了过去,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井绳:“我来。”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井绳的瞬间,林晚晴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抱著木盆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不……不用了,陆同志。”她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著一种刻意拉远的客气和生疏,“我自己可以,不敢再麻烦你了。”
    “陆同志”……
    “麻烦”……
    这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陆錚的耳膜。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她口中听到如此疏离的语气。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深邃的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有困惑,有怒气,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受伤。他紧紧盯著她低垂的侧脸,试图从那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頜线条中,读出她突然转变的原因。
    “怎么了?”他沉声问,语气里带著不容逃避的压迫感。
    林晚晴的心臟在他的注视下疯狂跳动,几乎要衝破喉咙。她用力攥紧了木盆的边缘,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没怎么。”她强迫自己用最平淡的语气回答,依旧不敢看他,“陆同志帮忙已经很多了,我们……我们不能总欠著你的人情。”
    她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著感恩,可听在陆錚耳中,却字字诛心。
    不能总欠著人情?
    所以,她是要把他之前所有的靠近和守护,都归结於“人情”吗?
    那昨晚那个黑暗中依赖的拥抱,那个情不自禁的吻,又算什么?
    一股无名火夹杂著巨大的失落,在他胸中熊熊燃烧。他想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把话说清楚!他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可是,看著她那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强装坚强的模样,他所有的质问和怒火,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不能逼她。尤其是在这院子里,在王桂香和可能隨时醒来的赵建国面前。
    他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隨你。”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院子角落那堆尚未劈完的柴火,拿起斧头,发泄般狠狠地劈砍起来。沉浑有力的劈柴声,一下,又一下,在清晨的院子里迴荡,带著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爆裂的怒气。
    林晚晴听著那仿佛劈在自己心上的声音,眼泪差点再次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行將泪水逼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示弱。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回到了他“门当户对”的世界,那她就该有自知之明,远远地走开,不再打扰。
    她默默地打好了水,端著沉重的木盆,步履艰难地走回东厢房,关上门,將自己与外面那个散发著冰冷怒气的男人,彻底隔绝开来。
    王桂香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一个憋著气往死里干活,一个关起门来偷偷伤心。这叫什么事啊!她真想衝过去把两人按在一起,把话说开!可想起昨晚丈夫的叮嘱,她又只能把这衝动硬生生压下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院子里的劈柴声持续了很久,直到那堆柴火都被劈成了粗细均匀的小块,码放得整整齐齐。陆錚扔下斧头,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背心。他甚至没有跟王桂香打声招呼,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东厢房门,便带著一身凛冽的寒意和未散的怒气,沉默地离开了院子。
    而门內的林晚晴,靠在门板上,听著他远去的脚步声,终於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將脸埋进膝盖,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了冰冷的衣衫。
    刻意的疏远,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心痛。它像一把钝刀子,在两人之间,拉出了一道看不见却血肉模糊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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