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加长林肯在曼哈顿的街头疾驰。
    车窗外的霓虹灯像流光一样划过,把车厢里映得忽明忽暗。
    车厢里安静得嚇人。
    只有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李默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整个人还在发抖。
    他那身阿玛尼西装上全是褶子,领口还沾著一块不知道是方便麵汤还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油渍。
    加上那一头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髮。
    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流浪汉。
    哪里还有半点阿里高管的样子。
    林彻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瓶依云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把水倒在自己那块洁白的手帕上。
    “过来。”
    林彻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默哆嗦了一下,像个听话的木偶一样,把脸凑了过去。
    林彻拿著湿手帕,一点一点地擦著李默脸上的油泥和灰尘。
    动作很细致,甚至可以说有点温柔。
    就像是在擦拭一件即將上台拍卖的古董。
    但李默却觉得那块手帕像砂纸一样,擦得他脸皮生疼。
    手帕很快就变黑了。
    原本洁白的棉布上,沾满了黑网吧特有的污垢和陈年的烟油味。
    林彻嫌弃地看了那块手帕一眼,隨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李总,清醒了吗?”
    林彻把剩下的半瓶水递给李默。
    “喝一口,漱漱口。”
    “待会儿你要说话,嘴里不能有红烧牛肉麵的味道。”
    李默接过水,猛灌了一口,差点呛到。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著,眼泪都咳出来了。
    但他顾不上擦,死死抓著林彻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林彻...这真的能行吗?”
    “那帮华尔街的人精,真的会信这个?”
    “那是三百万並发导致的宕机啊!那是实打实的运营事故啊!”
    李默的声音里带著哭腔,他是真的怕了。
    浑水的报告就像是一把枪顶在他脑门上。
    而林彻给他的那个ppt,在他看来就像是一件皇帝的新衣。
    林彻一把甩开李默的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眼神瞬间变得冷厉。
    “李总,你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相,只有被包装过的故事。”
    林彻指著李默膝盖上放著的那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著那个ppt的首页。
    “別背那些枯燥的数据。”
    “要讲故事。”
    “你要相信,你自己就是救世主。”
    “你要相信,你发现了一片连马总都没看到的新大陆。”
    李默看著屏幕,嘴唇哆嗦著:“可是...如果他们问,为什么伺服器崩了怎么办?”
    “那是他们一定会问的问题。”
    林彻盯著李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了,如果有人问这个问题。”
    “你不仅不能道歉。”
    “你还要发火。”
    李默愣住了:“发...发火?”
    “对,发火!”
    林彻猛地拍了一下真皮座椅的扶手,嚇得李默一激灵。
    “你要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们。”
    “你要质问他们!”
    “你要问他们:为什么我们的基础设施,跟不上人民群眾日益增长的消费需求?!”
    “这不是故障,这是因为我们的用户太热情了!”
    “这是因为我们的市场太大了!”
    “这是幸福的烦恼!”
    林彻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迴荡,带著极强的煽动性。
    李默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林彻强行掰开,塞进了一套全新的逻辑。
    这套逻辑听起来是那么的荒谬。
    但仔细一想,又他妈的该死的有道理!
    “听好了,我有三个词,你必须死死刻在脑子里。”
    林彻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下沉市场。”
    “告诉那帮在这个岛上住久了的精英,中国不仅仅有北上广深,还有六亿住在县城和农村的人。”
    “他们没用过淘宝,没用过京东,但他们手里有钱,他们想买东西!”
    “第二,社交裂变。”
    “告诉他们,在这个市场里,人与人的关係就是最值钱的渠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获客成本几乎为零的原因。”
    “第三,高频打低频。”
    “用一块钱的抽纸,五块钱的水果,去粘住用户,然后卖给他们一百块的电器。”
    “这就是降维打击。”
    李默嘴里喃喃自语,重复著这三个词。
    “下沉市场...社交裂变...高频打低频...”
    这三个在2014年还闻所未闻的概念,此刻就像是三颗种子,种进了他的脑子里。
    车身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窗外是华尔道夫酒店那金碧辉煌的大门。
    门童已经跑过来拉车门了。
    林彻伸手帮李默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李总,我就在台下看著你。”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演砸了,你就等著坐牢,这辈子的牢饭我都给你包了。”
    “演好了。”
    林彻帮他抚平了西装上的最后一道褶皱。
    “明天,你就是阿里的副总裁。”
    李默浑身一颤。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恐惧和懦弱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上了牌桌后的疯狂和决绝。
    .......
    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侧门走廊。
    这里铺著厚厚的手工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空气里却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李默刚走到宴会厅门口,就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集团公关部的副总裁。
    一个平日里总是端著架子、看不起业务部门的中年女人。
    她身后跟著四个戴著耳麦的彪形大汉。
    “李默,你来干什么?”
    公关vp上下打量了一眼李默。
    看到他那身皱巴巴的西装,还有那头凌乱的髮型,眼里的嫌弃根本藏不住。
    “路演已经准备宣布延期了。”
    “蔡总在里面处理后续事宜。”
    “你现在的形象不適合出现在公眾面前,回你的房间去反省。”
    说著,她伸出手,语气冰冷:
    “把你的工牌交出来。”
    “这是集团合规部的意思。”
    李默看著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那只手上戴著一枚硕大的钻戒,在走廊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刺得他眼睛生疼。
    交出工牌。
    那就意味著出局。
    意味著承认一切指控。
    意味著这口黑锅他背定了。
    坐牢。
    那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李默的脑海。
    林彻刚才在车上的话,在他耳边疯狂迴响。
    “演砸了,你就去坐牢。”
    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体內的兽性是会被激发出来的。
    李默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猪。
    “滚开!”
    李默突然暴吼一声。
    他猛地一挥手,一把推开了公关vp伸过来的手。
    力气大得嚇人。
    “啊!”
    那个穿著高跟鞋的女人没想到李默敢动手,脚下一滑,踉蹌著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鼻樑上的眼镜都被推歪了,掛在半边耳朵上,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你疯了吗?!保安!保安!”
    公关vp尖叫起来。
    那四个保鏢立刻围了上来,想要按住李默。
    “別碰我!”
    李默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的u盘,像是在举著一颗手雷。
    他衝著宴会厅那扇紧闭的大门,歇斯底里地吼道:
    “蔡崇信!”
    “我要见蔡崇信!”
    “让他出来见我!”
    这边的动静太大了,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阿里的守护神,cfo蔡总。
    他的脸色很难看。
    刚刚在里面,他已经被那群愤怒的投资人围攻了半个小时。
    浑水的做空报告,加上伺服器的瘫痪,几乎把这场ipo判了死刑。
    他冷冷地看著在走廊里撒泼的李默。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闹什么?”
    蔡总的声音不大,但却带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周围的保安立刻停手了,公关vp也闭上了嘴,只是捂著手腕狠狠地瞪著李默。
    李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看著蔡总,举起了手里的u盘。
    “蔡总。”
    “给我十分钟。”
    “就十分钟!”
    李默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如果不让我上去,大家一起死。”
    “如果让我上去...”
    李默咬著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如果我不能让那帮投资人闭嘴。”
    “如果我不能把股价拉回来。”
    “我自己从这楼上跳下去!”
    蔡总眯起了眼睛。
    他看著这个平日里只会唯唯诺诺、溜须拍马的总监。
    他从来没见过李默这副样子。
    像个疯子。
    但也像个战士。
    这时候,一直站在李默身后阴影里的林彻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著那瓶没喝完的依云水。
    他走过去,拧开瓶盖,把水递给蔡总。
    动作恭敬,卑微,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助理。
    “蔡总,喝口水,消消气。”
    林彻轻声说道。
    蔡总看了林彻一眼,没接水。
    林彻也不尷尬,只是保持著递水的姿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蔡总。”
    “现在的局面,已经是死局了。”
    “路演延期,就等於承认了浑水的指控,等於承认了造假。”
    “既然都是死,为什么不让他上去试试呢?”
    “万一...”
    林彻抬头,眼神平静如水。
    “万一活了呢?”
    蔡总沉默了。
    他看了看手里拿著u盘、像是在举著炸药包的李默。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助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秒针在錶盘上跳动。
    “噠、噠、噠。”
    每一秒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三秒钟后。
    蔡总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十分钟。”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如果搞砸了,不用你自己跳,我会亲手把你推下去。”
    .......
    宴会厅的大门被再次推开。
    “轰——”
    原本嘈杂的会场,在看到李默走进来的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
    那些眼神里,有愤怒,有嘲讽,有鄙夷,还有等著看笑话的戏謔。
    就像是古罗马斗兽场里的观眾,看著一个即將被狮子撕碎的角斗士。
    第一排坐著的,是浑水的代表。
    那是一个金髮碧眼的白人,正翘著二郎腿,脸上掛著胜利者的笑容。
    他甚至衝著李默吹了个口哨。
    接著,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嘘声四起。
    “滚下去!”
    “骗子!”
    “我们要解释!”
    “还我在雅虎赔的钱!”
    李默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转筋。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从门口到讲台的那短短几十米,对他来说就像是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他好不容易挪到了讲台前。
    双手死死抓著讲台的边缘,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不倒下去。
    手心里全是冷汗,把讲台的木头都浸湿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会场的最后方。
    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林彻靠著墙站著。
    大半个身子隱没在阴影里。
    手里把玩著一枚硬幣,在指尖翻飞。
    看到李默看过来,林彻没有什么大动作。
    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很平静。
    却给了李默一种莫名的力量。
    那是被操控者的安全感。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车上林彻教他的第一件事。
    “不要道歉。”
    “要发火。”
    李默猛地抬起手。
    “砰!”
    狠狠地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话筒上。
    因为力气太大,音响系统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滋——!!!”
    刺耳的声音瞬间穿透了整个大厅。
    所有人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嘘声戛然而止。
    浑水代表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皱著眉头看著台上这个发疯的中国人。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李默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著台下第一排的浑水代表,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你们以为这是灾难?”
    “你们以为伺服器宕机是我们的无能?”
    “愚蠢!”
    这一嗓子吼得破了音,但气势却足得嚇人。
    “这是阿里巴巴歷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压力测试!”
    说完,他把那个u盘狠狠地插进了讲台上的电脑里。
    回车键敲下。
    背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瞬间亮起。
    深蓝色的背景,配上极具衝击力的红色数据流。
    而在屏幕正中央。
    一行白色的英文標题,像是一把利剑,直刺所有人的眼球:
    《the forgotten 600 million》
    (被遗忘的六亿人)
    李默转过身,指著那张ppt。
    他的眼神狂热,表情狰狞,就像是一个正在布道的邪教教主。
    “在中国!”
    “有六亿人!”
    “他们没坐过飞机,没出过国,甚至没用过信用卡!”
    “但他们每一天都想买东西!每一天都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以前,没有网际网路公司能触达他们,因为成本太高!”
    “但是今天!”
    李默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都在颤抖。
    “我们找到了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这把钥匙,就叫——微拼团!”
    台下的投资人们开始骚动了。
    原本愤怒的眼神,开始变得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好奇。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说过的敘事逻辑。
    这是一种顛覆认知的商业模型。
    而在最后排的阴影里。
    林彻看著台上那个慷慨激昂的傀儡,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弹了一下手里的硬幣。
    “叮。”
    硬幣在空中翻滚,落下,被他稳稳接住。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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