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上午十点整。
    在那辆蓝白涂装的执法车门打开瞬间,城西物流园骤然死寂。
    赵四海举在半空的手僵住。
    原本想指挥叉车再往上堆两层,现在那手势像是在投降。
    带头的中年人没看他,径直走向配电房。
    “拉闸。”
    命令简短,不留余地。
    两名穿厚重防护服的电力局工作人员上前,钳子卡住总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持续整夜、震得人心臟发麻的机器轰鸣,瞬间消失。
    惯性未消。
    高速运转的传送带猛地一顿,发出刺耳摩擦尖啸。
    堆叠过高的货物失去平衡,从传送带顶端垮塌。
    砰!砰!砰!
    几十个沉重包裹砸在水泥地上。
    几千块钱的货损。没人顾得上去心疼。
    “误会!领导,都是误会!”
    赵四海反应过来。
    一路小跑衝过去,脸上挤出卑微又油腻的笑。
    刚才还捏著对讲机骂娘的手,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
    太急,烟盒捏扁了。
    他试图抽出一根递给领头中年人。
    手指太滑,烟掉在地上,滚进满是灰尘的鞋印里。
    未点燃的软中华泡在泥水里。
    “赵四海?”
    领头人没看地上的烟,手里拿著一张列印好的清单。
    “我是!我是老赵啊,之前跟刘队一起吃过……”
    “有人实名举报存在重大消防隱患,私拉电线,堵塞逃生通道。”
    领头人打断攀交情,指了指身后。
    “根据《消防法》和双十一期间特种设备安全规定,依法断电查封。”
    两名工作人员拿出封条。
    刷啦。
    胶水涂抹声清晰刺耳。
    一张白底黑字的封条,贴在刚拉下的电闸箱上。
    日期是今天。
    赵四海眼里,那是张死亡通知单。
    “別啊领导!今天双十一啊!”
    赵四海声音变调,带著哭腔。
    “这一断电,几万件货全压手里了!这是要我的命!”
    “你也知道是双十一?”
    领头人冷眼扫过被堵死的消防通道。
    “这种日子一旦起火,就是群死群伤,到时候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我们的命。”
    没有通融。
    在这个特殊的政治节点,安全压倒一切。
    赵四海引以为傲的关係网,在红线面前碎得稀烂。
    十分钟后。
    一份带著安监局鲜红公章的文件,拍在满是油污的办公桌上。
    《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
    红头大字在阳光下刺得赵四海眼睛生疼。
    “签个字。”
    执法人员递过一支笔。
    赵四海握笔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领导,限期……是限期多久?”
    他抬头,满是血丝的眼里全是祈求。
    “今晚能不能解封?我让人现在就搬!把通道清出来!”
    “清理完申请验收。”
    对方收起文件夹,公事公办。
    “验收合格再復工。”
    “验收要几天?”
    “双十一都在一线排查,人手不够。你先申请,流程走完了通知你。”
    赵四海身体晃了一下,把自己摔进破烂的转椅。
    流程。
    体制內最坚硬的墙。
    等流程走完,双十二都过完了。
    货压在手里一天,就是几万块违约金。
    三天发不出去,平台介入罚款,扣除保证金。
    如果一周发不出去……
    物流瘫痪导致的商家退单潮,能把他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
    滴——!滴——!
    仓库外,排队卸货的货车司机开始躁动。
    有人跳下车,拿著货单衝进院子。
    “老赵!怎么停了?”
    “我的货要赶今晚干线车!这趟油钱谁出?”
    “退货!我不卸了!我要拉走!”
    司机焦躁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在空荡荡的死寂仓库上空迴荡。
    赵四海坐在椅子上,听著外面的叫骂。
    汗水顺著两鬢花发流下,流进衣领,冰凉。
    完了。
    全中国物流行业最狂欢的日子,他被踢出局。
    输给了那点想省钱、走捷径的小聪明。
    “別吵了……”
    赵四海张嘴,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微光物流,二楼。
    落地窗隔绝喧囂,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林彻站在窗前,看著对面那场闹剧。
    表情无波,像看一场早已彩排好的默剧。
    “彻哥,封了……”
    王胖子站在旁边,吞了口唾沫,声音带著见血后的亢奋。
    “真封了!连电闸都贴了封条!”
    “这才哪到哪。”
    林彻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著那个黑色计算器。
    伸手,在“ac”键上按了一下。
    屏幕归零。
    0。
    “现在,赵四海手里的產能归零。但他手里的货,还有外面排队的司机,需求还在。”
    林彻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声音沉稳,通过无线电波传遍微光物流每个角落。
    “各组注意。”
    “打开正门所有闸口。”
    “开启外立面照明系统。”
    “全功率运转。”
    三秒钟后。
    微光物流紧闭的六个卸货口同时升起捲帘门。
    待命的自动化分拣线预热,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嗡鸣。
    楼顶。
    巨大的、特意安装的led招牌骤然亮起。
    “微光物流”。
    上午灰濛濛的雾霾天里,四个蓝白色发光字,亮得刺眼。
    强光打在对面死气沉沉的速通快递仓库上,近乎羞辱。
    一边是断电查封、满地狼藉的废墟。
    一边是灯火通明、虚位以待的唯一通路。
    对面围攻赵四海的司机们,声音渐小。
    他们转过头,看著这边敞开的大门。
    那是生路。
    哪怕之前嘲笑过这家“搞数据”的公司不懂物流。
    此刻,谁能让他们把货发出去,谁就是爹。
    对面司机投来的渴望眼神,隔著几十米都能感觉灼烧。
    林彻放下对讲机,坐回茶台。
    不用去拉客。
    资本的本能是逐利,也是避险。
    水往低处流,货往通处走。
    这是物理定律,也是商业铁律。
    “准备好合同。”
    林彻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
    “待会儿赵总过来,记得给他倒杯水。毕竟是资方,要有礼貌。”
    王胖子愣了一下:“他会来?”
    林彻端起茶杯,目光穿过落地窗。
    赵四海正失魂落魄走出仓库大门。
    站在那张白底黑字的封条前,手里拿著再也拨不通的电话,绝望回头。
    目光不得不看向马路对面,那块亮得刺眼的招牌。
    林彻轻轻吹开浮沫。
    “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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