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楚渊一行人来到了青州地界。
    越往南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便越发浓烈。
    那不是死了一两个人的味道,而是成千上万具尸体在烈日下暴晒、发酵后,混合著焦土与乾涸血跡的恶臭。
    楚渊勒住韁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
    入目所及,皆是焦土。
    曾经被誉为大周粮仓、鱼米之乡的青州平原,此刻仿佛被地狱的烈火犁过一遍。
    村落成了断壁残垣,焦黑的房梁斜插向天,像是一座座无言的墓碑。
    田野里没有庄稼,只有疯长的野草和森森白骨。
    天空昏暗,成群结队的禿鷲在低空盘旋,它们吃得太饱,飞起来都显得笨重,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哑叫声。
    “这就是……青州?”
    朱竹清脸色苍白,握著韁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
    楚渊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句无关痛痒的诗,“陈汤这『平天王』,做得倒是彻底。”
    “畜生!”朱竹清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行人继续前行,不久便来到一处原本繁华的集镇。
    远远地,便听到了猖狂的淫笑声和悽厉的哭嚎声。
    集镇口,设了一道关卡。
    与其说是关卡,不如说是屠宰场。
    数十名身穿杂乱甲冑、头缠红巾的“平天军”士兵,正如同驱赶牲口一般,驱赶著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
    他们不抢金银,因为这些百姓早已一无所有。
    他们抢人。
    年轻力壮的男子被铁链穿过锁骨,一串串地锁在一起,稍有走慢,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鞭子。
    而那些年轻女子,遭遇更为悽惨。
    她们被扒光了衣物,如同货物般被按在地上,一名满脸横肉的小头目,正拿著烧红的烙铁,在她们白皙的大腿或胸口上,狠狠烙下两个焦黑的大字——“军粮”。
    “哈哈哈!这个成色不错,细皮嫩肉的,那是上好的『两脚羊』!”
    小头目猖狂大笑,一把抓起一名少女的头髮,像是品鑑猪肉一样拍了拍她的脸,“晚上给大帅送去,剩下的兄弟们分了!”
    “求求官爷,求求你们放过我孙女吧!她才十四岁啊!”
    一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抱住小头目的大腿,磕头如捣蒜。
    “老东西,滚开!一身柴火肉,燉汤都嫌塞牙!”
    小头目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手中长刀猛地挥下。
    “噗嗤!”
    血光飞溅。
    老妇人的身体从肩膀处被斜斜劈开,半截身子倒在尘埃里,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死死盯著孙女的方向。
    “奶奶——!!”少女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找死!”
    朱竹清再也忍受不住,周身真气轰然爆发,身形如同一只愤怒的朱雀,便要衝出去將那群畜生碎尸万段!
    然而,一只手,沉稳如山,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別动。”
    楚渊的声音,冷得掉渣。
    “你放开我!”朱竹清猛地回头,双目赤红,死死盯著楚渊,“你没看到吗?他们在杀人!在吃人!你还是不是人?!”
    “杀了他们,然后呢?”
    楚渊没有鬆手,目光越过那些暴徒,望向远处隱约可见的青州城轮廓,“这只是陈汤麾下的一个小队。你现在动手,杀得痛快了,陈汤若是收到风声跑了,或者拿满城百姓做人质,你救得了几个?”
    “我……”朱竹清语塞,但胸中的怒火让她无法理智思考,“那也比看著他们送死强!你这个冷血的混蛋!”
    “冷血?”
    楚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妇人之仁。”
    他鬆开手,语气淡漠:“想救人,就给我忍著。等砍了陈汤的脑袋,你想怎么杀,隨你。”
    说完,他调转马头,示意队伍绕路。
    朱竹清浑身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溢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狂笑的小头目,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最终狠狠一咬牙,策马跟上。
    她没看到的是。
    就在楚渊转身的剎那,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几道无形的、细若游丝的劲气,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名小头目和几个笑得最欢的叛军后脑死穴。
    一缕暗劲进入这些叛军的体內。
    半个时辰后,这些人会因为全身经脉寸断,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直接死,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
    ……
    夜幕降临。
    青州城外三十里,叛军大营。
    这里驻扎著陈汤的一支先锋军,约莫五千人。
    营地內篝火通明,酒肉飘香,隱约还能听到女子的哭喊声。
    一道黑影,如同一缕轻烟,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哨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中军大帐。
    大帐內。
    一名身穿偏將鎧甲的壮汉,正抱著一坛酒狂饮,怀里还搂著一名瑟瑟发抖的民女。
    “喝!给老子喝!不喝老子现在就煮了你!”
    壮汉满脸醉意,正要施暴。
    突然,他感觉脖颈一凉。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不知何时扣住了他的咽喉。
    那只手掌並没有用力,却让他全身的力气瞬间消散,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到了一张清秀却冷漠如冰的脸庞。
    一身青衫,宛如死神。
    “嘘。”
    楚渊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別吵,我赶时间。”
    壮汉拼命眨眼,想要求饶。
    楚渊却根本没有审问的兴趣。
    跟这种人渣废话,是浪费生命。
    他右手五指猛地张开,狠狠扣在壮汉的天灵盖上!
    一股霸道绝伦的神念,如同一把烧红的钢刀,粗暴地刺入壮汉的脑海,疯狂地搅动、翻阅!
    “嗬……嗬嗬……”
    壮汉的眼珠瞬间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身体剧烈抽搐,口鼻耳眼中鲜血狂喷而出!
    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在楚渊脑海中闪过。
    杀戮……抢掠……血祭……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座巨大的血色祭坛上。
    陈汤身穿血袍,跪在祭坛前,无数活人的鲜血匯入祭坛中央的一尊狰狞雕像。
    那雕像三头六臂,面目狰狞,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血灵门……血神?”
    楚渊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血灵门虽然被镇魔司灭了满门,但这邪神的信仰,显然並未断绝。
    陈汤这个蠢货,竟然在用活人血祭,企图换取邪神的力量来对抗朝廷大军!
    “嘭!”
    手中的壮汉已经彻底没了气息,大脑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楚渊隨手將尸体扔在地上,就像扔一袋垃圾。
    那名缩在角落里的民女早已嚇晕了过去。
    楚渊没有理会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大帐之中。
    真相已经大白。
    这根本不是什么流民起义,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邪教献祭!
    ……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乌云,照耀在大地上时。
    楚渊带著朱竹清和五十名镇魔使,终於抵达了青州城下。
    饶是眾人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依旧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曾经巍峨壮观的青州城,如今已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色祭坛。
    高达十丈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掛满了头颅。
    有的已经风乾,有的还在滴血。
    男女老少,皆有。
    护城河的水,不再是清澈的碧绿,而是粘稠的暗红,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河面上,漂浮著无数残肢断臂,如同地狱的冥河。
    城內,没有炊烟,没有叫卖声。
    只有一阵阵诡异、低沉、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诵经声,伴隨著数万人的悽厉惨叫,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怨气黑云,笼罩在城市上空。
    “这……这是什么……”
    朱竹清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向身旁的楚渊。
    原本以为这个男人会依旧保持那副冷漠的嘴脸。
    但这一次,她错了。
    楚渊依旧面无表情,但他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著两团金色的火焰。
    那是九阳真气运转到极致的徵兆。
    也是他动了真怒的表现。
    “陈汤。”
    楚渊缓缓拔出腰间的“太白”神剑,剑身轻颤,发出渴望饮血的嗡鸣。
    他看著那座宛如地狱般的城池,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令天地变色的森然杀机。
    “进城!”
    “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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