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荆江,江底隧道施工现场。
    江风裹著泥腥味横扫过来,把岸边插著的几十面红旗抽得啪啪作响。
    浑浊的江水拍打著加固过的堤岸,溅起一层黄色的水雾。
    黑压压的人群把施工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军方在外围拉了三道警戒线,荷枪实弹的士兵每隔五米站一个,面朝人群,表情冷硬。
    內圈是各级官员和技术专家。
    中圈是记者。
    几十台摄像机架在临时搭建的钢管脚手架上,长焦镜头密密麻麻对准施工区域,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管。
    路透社、法新社、美联社、bbc,国际主流媒体全到齐了。
    国內的央视、新华社更是派了最强阵容,三个机位同时架设。
    记者们挤得肩膀碰肩膀,手里的话筒和录音笔举得老高。
    观礼台搭在一处高坡上,用红色绒布围了一圈栏杆。
    台上坐著周主任、王副部长、张將军,以及国防科工委和航空工业总公司的几位负责人。
    周主任手里攥著一条毛巾,每隔几秒就擦一把额头上的汗。
    八月的荆江热得人喘不过气,但他出的不全是热汗。
    这是一场背水一战。
    贏了,中国基建从此挺直腰板。
    输了,不光工程完蛋,在国际上的脸面也丟乾净了。
    偏偏龙建国还把全世界的记者都请来了,连退路都堵死了。
    “老张。”
    周主任压低声音。
    “嗯?”
    “你说龙建国这小子,到底靠不靠谱?”
    张將军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这人干事,从来没掉过链子。”
    “我没问你这个。”
    周主任用毛巾捂住嘴。
    “我问的是,那台机器,真能行?”
    张將军看了他一眼。
    “你都把全部筹码押上了,这会儿问我靠不靠谱?”
    周主任愣了一下,苦笑著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观礼台的另一侧,隔著一道矮栏杆,是外宾观摩区。
    海因茨来了。
    他穿了一身比上次更考究的西装,灰色竖纹,袖口露出镶著蓝宝石的袖扣。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发亮。
    身后跟著五个德国工程师,每人手里都拿著一个皮面笔记本,像是来参加学术研討会。
    海因茨选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翘起二郎腿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你们看好了。”
    海因茨扭头对身边的首席工程师说,德语。
    “今天,这群人会把一堆废铁沉进江底。”
    首席工程师克劳斯推了推眼镜,附和著笑了几声。
    “总裁先生,我研究了他们公布的技术参数,简直是天方夜谭。”
    “五千吨级主轴承?”
    “他们连锻压设备都没有,拿什么造?”
    另一个工程师插嘴。
    “別说五千吨了,两千吨的主轴承他们都搞不定。”
    “上次鞍钢那个项目,轴承用了不到三个月就裂了。”
    几个德国人笑成一团。
    海因茨摘下墨镜,指著远处的江面。
    “看著吧,这群黄种人马上就会把一台大废铁沉入江底。”
    克劳斯点头。
    “没有我们的核心部件,他们连泥巴都挖不动。”
    海因茨把墨镜重新戴上,伸手从隨行助理手里接过一杯咖啡。
    “等他们出了丑,再来求我们的时候,价格翻十倍。”
    他端著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
    “让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买单。”
    上午九点四十分。
    施工区域的大门缓缓拉开。
    人群中的嘈杂声突然小了下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看。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龙建国。
    工装上沾著几块油污,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
    头上扣著一顶黄色安全帽,帽檐下的眼睛扫过全场。
    脚上不是皮鞋,是一双满是泥点子的军用胶鞋。
    张將军看到他这身打扮,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见过龙建国穿西装的样子,也见过他穿军大衣的样子。
    但今天这身工装,是最对味的。
    龙建国身后跟著李卫国和十几个工程师,每个人脸上都绑得紧紧的。
    走到观礼台下方,龙建国朝上面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握手寒暄,没有客套废话。
    他直接转身,面朝施工区域的深处。
    “准备就绪了吗?”
    李卫国拿著对讲机喊了一嗓子,几秒后回復传来。
    “各组全部到位,隨时可以启动!”
    龙建国看了一眼手錶。
    九点四十五分。
    “把盖子掀了。”
    李卫国挥手。
    施工区域最深处,六台重型卡车同时启动。
    钢丝绳绷到极限,发出吱嘎吱嘎的尖叫声。
    一块面积超过半个篮球场的巨型篷布,被六台卡车从六个方向同时拉开。
    篷布落地。
    阳光直射下去。
    崑崙一號出现了。
    全场死寂。
    那是一头蛰伏在地面上的钢铁巨龙。
    十五米直径的刀盘竖在最前方,涂成深灰色。
    密密麻麻的钨钢合金刀头排列成螺旋形,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一颗刀头都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
    刀盘后面连接著长达一百二十米的机身主体。
    液压推进系统的油缸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排列在机身两侧。
    泥水循环管道从尾部一直延伸到刀盘后方,管径足有一米。
    整台机器趴在特製的钢轨上,占据了整个施工坑道的入口。
    头顶的阳光被刀盘完全遮住,巨大的阴影覆盖了观礼台前方二十多米的区域。
    空气中瀰漫著柴油味和金属的铁锈味。
    地面在微微颤动。
    那是崑崙一號待机状態下,辅助动力系统运转產生的震动。
    连观礼台上的茶杯都在跟著晃。
    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然后人群炸了。
    “我的老天,这东西……大得嚇人!”
    一个本地记者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地上。
    “这真的是咱们自己造出来的?”
    新华社的摄影记者疯了一样按快门,胶捲换了一卷又一卷。
    “看起来比德国人的图片还要猛啊!”
    “管不管用还得看下水!”
    “今天可是见证歷史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声浪越来越大。
    外媒记者区也炸开了锅。
    路透社的记者操著一口带伦敦腔的英语,对著镜头语速飞快地做现场报导。
    “我们现在位於中国长江的荆江段,在我身后,中国人展示了一台看起来极为惊人的巨型盾构机……”
    法新社的女记者拿著笔记本拼命记录,手都在抖。
    外宾观摩区。
    海因茨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摘下墨镜。
    眯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台庞然大物。
    脸上那抹早已准备好的嘲讽笑容,凝固了。
    克劳斯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上,手搭著栏杆往前探。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这个刀盘的直径……至少十五米。”
    “排列方式……不,这不是仿製我们的设计……”
    他回头看向海因茨。
    “总裁先生,这台机器的刀盘布局,和我们的完全不同。”
    海因茨没说话。
    他的手指攥著墨镜,指关节发白。
    九点五十八分。
    龙建国走到崑崙一號正前方,距离刀盘不到十米。
    扬起的沙尘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李卫国跑过来,把一台军用对讲机递到他手里。
    “龙总,所有系统自检完毕,全部绿灯。”
    龙建国接过对讲机。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观礼台上的周主任。
    周主任攥著毛巾的手停住了,朝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龙建国又扫了一眼外宾区。
    海因茨正死死盯著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龙建国收回视线,举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他的声音通过现场的扩音系统,传遍了整个施工区域。
    传进了每一个记者的话筒里。
    传进了每一台摄像机的收音器里。
    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中国人的耳朵里。
    “各单位注意。”
    “崑崙出海。”
    “给我,把江底打穿!!!!!!”
    对讲机里,李卫国的声音嘶吼著回应。
    “收到!启动主机!”
    轰!
    崑崙一號的主发动机点火了。
    那声音不是轰鸣,是咆哮。
    是一头被禁錮了千百年的巨兽,挣脱锁链时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地面在剧烈颤抖。
    观礼台上的茶杯弹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十五米刀盘开始缓缓转动。
    钨钢刀头划过坑道入口的岩壁,火星四溅。
    金属撕裂岩石的尖啸声刺穿耳膜。
    江面上的水波疯狂颤动,一圈一圈盪开去,连对岸都能看到。
    海因茨手里的咖啡杯掉了。
    褐色的液体溅在他那双昂贵的定製皮鞋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刀盘的转速还在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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