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红綾毕竟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最初的巨大震撼与情绪洪流过后,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在旁人眼中有多么怪异。
    尤其是陆棲鸞和顏芸姑那探究的目光,以及柳月娘和安盈脸上显而易见的困惑。
    她不能暴露白姑娘的异常!这个念头如同冷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
    她飞快地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依旧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带著些许激动、却又试图表现得“合理”的笑容,转向一脸诧异的陆棲鸞和顏芸姑。
    “瞧我,真是……失態了,嚇著你们了吧?” 她语气带著刻意的轻鬆,將刚才那一幕轻描淡写地揭过,“是太意外了,真是太意外了!”
    “你和白姑娘之前认识?”陆棲鸞好奇道。
    岳红綾点了点头,她目光转向白未晞,眼神复杂,“约莫是两年前吧?在苏杭一带,我运一批货时遇到了点麻烦,多亏了白姑娘当时出手相助,解了燃眉之急。只是那时匆匆一面,白姑娘年纪尚小,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如今在东京这灯下猛地一见,只觉得眼熟,又不敢认,细细一看才確定,可不就是恩人么!这才一时激动,难以自持。”
    她这番话说得流畅自然,將一个他乡遇故知、尤其是遇恩人的惊喜与激动,演绎得合情合理,只是刻意模糊了“相助”的具体细节。
    陆棲鸞闻言,脸上的惊讶稍缓,露出了恍然之色,笑道:“原来如此!竟是这般巧合?红綾姐姐你之前竟见过白姑娘?还是旧识?这真是……太有缘了!”
    她虽然觉得岳红綾刚才的反应似乎过於激烈了些,但想到或许是当时困境確实棘手,白姑娘的相助意义重大,便也信了七八分。
    然而,站在一旁的柳月娘和石安盈,在听到“两年前”、“年纪尚小”、“眉眼还未完全长开”这几个字眼时,心头却是猛地一紧!
    她们太清楚白未晞的底细了。莫说两年前,就是二十年前,未晞也绝无可能是“年纪尚小”、“正在长开”的模样!岳红綾在撒谎!
    但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柳月娘和安盈立刻就明白了岳红綾的用意,她是在为未晞遮掩!
    她定然是察觉到了未晞身上那无法解释的、超越常理的地方,为了保护未晞,才急中生智,编造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过往”。
    柳月娘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对岳红綾这份急智与维护之心的感激,更有一种秘密被人窥破一角、却又被对方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复杂感受。
    她连忙垂下眼瞼,掩饰住眼中的情绪,顺势轻轻拉了一下还有些发愣的安盈。
    石安盈也立刻会意,她聪明地没有去看任何人,而是低下头,假装被旁边一盏新点的鲤鱼灯吸引,小手却悄悄攥紧了母亲的衣角,心中怦怦直跳,既为这意外的“相认”感到紧张,又为岳姨的机智和善意感到温暖。
    白未晞自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那里,对於岳红綾编造的“两年前苏杭相助”的故事,她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仿佛事不关己。
    她那深黑的眼眸扫过岳红綾强自镇定的脸,又掠过柳月娘和安盈细微的不安,最后归於一片沉寂,仿佛默认了这个被临时构建起来的“渊源”。
    岳红綾见陆棲鸞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连忙接过话头,將注意力引开:“可不是有缘嘛!谁能想到能在东京城的上元灯会上重逢!棲鸞,你昨日说在哪里定了雅间?我们快过去吧,这里人越来越多了。”
    她挽住陆棲鸞的胳膊,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爽利,只是眼角的余光,仍会不受控制地、带著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探究,悄悄飘向那个身影。
    一场可能引发惊涛骇浪的相认,就这样在岳红綾急智的掩饰和眾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悄然滑过。
    一行人终於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脱身,进入了陆棲鸞提前订好的临街雅间。窗外依旧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窗內却仿佛隔开了一方相对安静的小天地。精致的酒菜陆续上桌,琉璃盏中斟满了琥珀色的美酒。
    岳红綾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復,与陆棲鸞、顏芸姑谈笑风生,说著生意上的趣事,点评著窗外的灯景,仿佛刚才灯下那失態的一幕从未发生。
    然而,细心的柳月娘和一直默默观察的安盈却都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她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不受控制地飘向安静坐在窗边一隅的白未晞。
    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震惊与骇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著无法消解的惊异、深切的感激,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当侍女为眾人布菜时,岳红綾会状似无意地提醒:“那道葱泼兔味道不错,火候刚好。” 话音落下,她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隨即又自然地接上別的话题,但那句话,分明是衝著白未晞说的。
    隨著岳红綾脸颊泛著酒意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她向眾人详细说著自己这些年的生意经,如何从一艘小船做到如今拥有自己的船队,如何在与各路商贾打交道中立足,言辞间充满了自信与歷经风雨后的从容。
    然而,说著说著,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转向白未晞,语气也会在那一刻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不再是纯粹的商业炫耀,更像是一种……匯报?一种渴望被倾听、被认可的敘述。
    “……后来啊,我就想著,不能总靠著別人,得有自己的门路。我就咬著牙,把那几年攒下的家底都投了进去,亲自跑了千里路,总算是把那条线给打通了。”
    她说著,眼神掠过白未晞平静的侧脸,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肯定的意味,“虽然过程是辛苦了点,但总算……总算没走错路。”
    她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像是在等待什么。
    连陆棲鸞都听出了她话语里那份不同寻常的、近乎於表功的意味,笑著打趣道:“红綾姐姐今日是怎么了?倒像是要向谁交帐似的。”
    岳红綾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她已是四十多岁、见惯风浪、独当一面的大东家。此刻在真正改变了她命运的人面前,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刚刚抓住一线生机、迫切想证明自己“活得很好”、“没有辜负那份救命之恩”的小妇人。
    她甚至不著痕跡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白未晞的视线范围內更“端正”一些,然后像是终於鼓起勇气,將目光更直接地投向白未晞,声音放轻了些,带著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混合著敬畏与期盼的复杂情绪:
    “白……白姑娘,我如今……也算是……没有虚度这些年吧?” 这句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幼稚,完全不符合她平日精明的形象。但那眼神里闪烁的光芒,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渴望。
    柳月娘和安盈屏住了呼吸,她们完全理解了岳红綾此刻的心情。陆棲鸞和顏芸姑虽然不明就里,但也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停下了交谈,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黑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岳红綾带著期盼与紧张的目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看著这个凭藉自身力量,真正从泥泞中开出绚烂花朵的女子。
    片刻后,在岳红綾几乎要承受不住那沉默的注视时,白未晞极轻、却极其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你很厉害。”
    短短几个字,听在岳红綾耳中,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瞬间抚平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急切,化作一股巨大的、令人眼眶发热的暖流和满足。
    她像是终於得到了最珍贵的奖赏,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真实而灿烂的笑容,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她不再多说,心满意足地端起那杯迟未饮下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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