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格外酷烈,裹挟著黄河沿岸的冰屑,抽打得人脸颊生疼。
    林泽与吴秀英这次离开青溪村已有两年,原本打算今年回村过年的,但归途中,他们循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厄”讯息,踏入了位於黄河南岸支流边的黑水坞。
    时近岁末,本该是忙著准备年货、清扫庭院的时节,可这村子却死气沉沉。河面覆著一层灰白的薄冰,几艘破旧的木船被冻在岸边。
    空气中瀰漫著烟火气的残留,却压不住那股子从河床深处渗出的、混合著水腥与腐朽的寒意。
    他们刚踩著冻硬的土路进村,就撞见了一支出殯的队伍。没有嗩吶开路,没有孝子哭丧,只有四个脸色青白的汉子,抬著一具薄皮棺材,沉默地行走在寒风里。
    棺木似乎很沉,压得槓子吱呀作响,更诡异的是,那棺材缝里正不断渗出浑浊的水珠,滴落在冻土上,瞬间凝成一颗颗冰疙瘩。
    “第三个了……河姥发怒了……” 一个裹著破旧棉袄、蜷缩在墙角的老汉,浑浊的眼睛望著送葬队伍,梦囈般嘟囔著,“手里……都抓著那把头髮哩……”
    林泽与吴秀英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他们假扮成投亲不遇、暂寻落脚处的百姓,在村尾一处几乎被积雪埋了半截的废弃河棚住了下来。
    入夜,寒风从墙壁缝隙钻进,颳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吴秀英取出隨身携带的物件:一枚边缘已磨得光滑的黄铜法铃,一叠用硃砂混合了雄鸡血绘就的符纸,还有一小包取自閭山祖庭的“信香”。
    她在屋內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点燃信香。烟气笔直上升,升至屋顶后却不散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攫住,猛地一折,直直指向窗外那条在月光下泛著幽蓝死光的冰河。
    林泽盘坐於地,右手拇指飞速掐过指节,施展探查地脉的法诀。
    片刻,他猛地睁眼,低呼:“水脉被死气淤塞了!怨念深重,纠缠如乱麻……其中一股,带著刺骨的『冰溺』之怨,凶戾异常!”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从村民讳莫如深、零碎不堪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个大概。
    黑水河自古有河姥守护,往年腊月祭拜,奉上三牲,能保一年平安。
    直到今年入冬,一个不信邪的木材商人,为了冬季也能放排运木,雇了大胆的村民用冰镐、铁耙强行破开河道深处,据说捣毁了一处河底天然的石窟。
    自那以后,不幸便降临了。
    第一个死的,是那商队的一个帐房。被人发现时,他仰面躺在一个冰窟窿旁,浑身僵硬,眼珠凸出,冻僵的右手死死攥著一大把湿透、纠缠著暗绿色水草的女人长发。
    接著是村里一个仗著水性好、不信邪去破冰下网的后生,然后就是前几天那个……
    所有死者,无一例外,僵死的手中,都紧握著那样一把仿佛刚从冰水下捞起的、诡异黑髮。
    “是河姥索命来了……腊月二十三祭灶,谁还敢提……” 村民们面如土色,眼神里是年关將近却大难临头的绝望。
    林泽夫妇明白,这已非寻常水魅,而是地祇因灵穴被毁,灵核失落,怨气在至阴的腊月彻底爆发,化作了索命的厉灵。
    “泽哥,我们『先礼后兵』,若能化解其冤屈,平復其怨念,方是上策,也能让这村子过个安稳年。”吴秀英出声道。
    “时间紧迫,我们今夜开坛。”
    夜半子时,残月被浓云遮蔽,只有雪地反射著一点微弱的光。
    他们选了离村最远的一处河湾,在及膝的积雪中清出一块空地,布下简单的法坛。
    吴秀英取出七盏小油灯,按北斗方位摆好,费力地点燃。豆大的火苗在凛冽的寒风中疯狂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映得两人脸色明暗不定。
    林泽手持那柄刻满了密咒的 “师公杖” ,脚踏罡步 ,步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口中念诵著请神秘咒,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不是为了请降神兵诛邪,而是恭请本境土地、值冬水官,以及冥冥中的閭山法主临坛,见证这“和冤”之仪。
    吴秀英则取出一个以彩纸和枯草扎成的 “替身偶” ,上面粘附著几根仿製的黑髮。她將替身偶置於木盘,辅以金银纸钱和米盐,隨著林泽的咒语,开始念诵关於解冤释结之咒,声音清越而坚定,试图穿透寒风,將懺悔与安抚之意,送达冰封的河底。
    仪式起初异常安静,只有风雪的呜咽。
    就在吴秀英准备將木盘推向冰河窟窿,完成最后“送煞”步骤的剎那,
    轰!!!
    一声闷响,仿佛来自河底深处!他们面前那片看似厚实的冰面猛地炸裂!碎冰四溅中,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冲天而起,瞬间將方圆数丈笼罩!七盏油灯“噗噗噗”连灭五盏!
    那黑气在空中疯狂扭动,凝聚成一个披头散髮、面目扭曲的老嫗虚影,周身缠绕著冰凌与几个痛苦挣扎、半透明的面孔。
    她没有声音,但一股混合著滔天怨恨、彻骨冰寒的意念,如同冰锥般狠狠扎入林泽和吴秀英的识海!
    “小心!她怨毒已深,拒绝和解!” 吴秀英脸色煞白,疾退一步。
    河姥怨灵张开虚无巨口,一股强大的吸力凭空產生,地面的纸钱、米盐被纷纷捲起,投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气中,连最后两盏油灯也火苗骤缩,危在旦夕!
    林泽瞳孔骤缩,知道言语已尽。他猛地將师公杖往身前一跺,“敕!”
    一道无形的气墙瞬间展开,勉强护住二人与法坛核心。黑气撞在气墙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吴秀英反应极快,抓起一把混合了烈性药粉的 “硃砂盐米” ,口念净秽咒,挥手撒出!
    盐米硃砂如同赤红的箭羽,打在黑气上爆开团团火光和“滋滋”灼响,逼得那怨灵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黑气翻涌著暂时后退。
    但这反击似乎彻底激怒了她!更多裹挟著碎冰的黑气从冰窟窿中涌出,河姥的身影更加凝实,她伸出由怨念与寒冰构成的利爪,带著撕裂灵魂的阴风,再次猛扑过来!风雪为之倒卷,法坛摇摇欲坠!
    “英娘!助我行 『拷鬼诀』 !” 林泽眼神决绝,双手急速变幻,结出引动自身元气的复杂手印,指尖因极度凝聚法力而微微颤抖。
    吴秀英立刻摒弃所有杂念,盘膝坐下,双手合十,以最精纯的念力持诵 《閭山法主誥》 ,声音庄严肃穆,为林泽的法诀注入力量。
    隨著咒语与手印完成,林泽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他並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灵光闪烁的符印,那符印並非攻击,却如一条带著雷光的无形锁链,瞬间套向了黑气核心的河姥怨灵!
    “黑水河姥!腊月行凶,罪业更深!有何执念,速速道来!莫要沉沦,自绝於天地!” 林泽的声音如同破开寒夜的雷霆,带著凛然神威,直刺怨灵本源。
    “嗷——!!!”
    一声悽厉到无法形容、直接作用於灵魂的尖啸从黑气中爆发!河姥的怨灵在法诀光芒中剧烈挣扎、扭曲。
    无数破碎、痛苦、充满怨恨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冰河,顺著法力连结,强行涌入林泽夫妇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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