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柔奉上热茶,惶恐地躬身退下。
    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內唯余烛火摇曳的噼啪声。
    刘备端起茶碗,却未饮,只是摩挲著温热的碗壁。
    良久的沉默,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陆知事,”他放下茶碗,目光中满是困惑,“有一事,备百思不得其解。”
    “孙权……他为何要背刺云长?”
    “备自问待他不薄,为全联盟,甚至纳其妹为妻。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
    这个问题,显然已在他心中盘桓许久。
    陆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后世有位伟人,曾评价过军师的《隆中对》。”
    诸葛亮闻言,握著羽扇的手微微一顿,神色变得专注。
    “那位伟人说,《隆中对》的战略本身並无错处,”陆云继续道,“但它內含一个天然的矛盾。这个矛盾,便是荆州。”
    他看向二人,用最浅白的话解释:
    “皇叔请想,荆州地处江东上游。我方占据荆州,便如一柄利刃,悬於孙权头顶。只要我方愿意,便可隨时顺流而下,直捣其腹心。”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等威胁,换作任何人,都寢食难安。”
    话音落下,诸葛亮沉默了。
    他轻摇羽扇,许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陆知事所言,亮何尝不知。荆州之重,如鯁在喉,孙权必欲除之而后快。只是亮总以为,曹贼大敌当前,孙刘尚能同舟共济,却未料到……”
    他终究是低估了地缘之爭的残酷,高估了孙权为大局忍耐的决心。
    刘备眉头紧锁:“既然如此,难道非让云长去守不可?就无两全之法?”
    陆云摇头,面露无奈:“这便是《隆中对》的第二个难题。”
    “荆州北拒曹操,东和孙权,两面受敌。镇守此地者,必须是智勇兼备、威望素著的帅才。”
    “军师与皇叔您要坐镇益州,放眼全局,除关將军外,再无第二人选。”
    “翼德將军勇则勇矣,却失之急躁;子龙將军衝锋陷阵,无人可挡,但论及独当一面、统御全局,则经验尚浅。”
    陆云看著刘备,一字一顿:“所以,非关將军莫属。可偏偏,关將军的性情,去处理与东吴那般复杂微妙的关係,本身就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刘备缓缓靠在椅背上,望著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星灯花。
    “陆知事,”诸葛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静,透著一股执拗,“亮……还有一事不明。”
    “军师请讲。”
    “陆知事方才提及,亮为报主公知遇之恩,五次北伐,鞠躬尽瘁,最终却无功而返。”他目光灼灼地凝视著陆云,“亮自问行军布阵、奇谋应对,不输於人。为何……竟屡屡受挫?究竟是败在何处?”
    这个问题,显然比关羽之死更让他耿耿於怀。
    陆云並未直接回答,反问道:“军师可曾亲至汉中?”
    诸葛亮一怔,隨即摇头:“尚未。只在舆图之上,推演过千百遍。”
    “那便不足为奇了。”陆云轻嘆一声,目光悠远,“军师可知,自失荆州,北伐便只余汉中一道。然汉中与关中之间,横亘著一道天堑——秦岭。”
    “秦岭之险,崇山峻岭,栈道悬绝。十万大军出征,粮草之耗十倍於斯。军师数次北伐的锐气,大半都消磨在了这条粮道上。”
    “粮道之难,亮岂会不知。”诸葛亮眉头紧锁,“可昔日高祖大將韩信,同样以汉中为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举定三秦。同样的汉中,同样的目標,为何淮阴侯能成,而亮,却寸步难行?”
    这才是他心中最深的结。
    同样的起点,为何是天壤之別的结局?
    “因为,”陆云的目光沉静,“军师与淮阴侯所据的汉中,早已不是同一个汉中了。”
    “此话何解?”一旁的刘备也忍不住追问。
    陆云缓缓吐出两个字:“天灾。”
    见二人满脸困惑,他解释道:“一场西汉中期的大地动,彻底改变了汉中的地利。”
    “大地动?”诸葛亮与刘备相视愕然。
    “正是。”陆云頷首,神色凝重,“汉高祖时,西汉水与汉水相连,陇右的粮草可由水路直入汉中;嘉陵江上游亦能通航,大军輜重可顺流而下,直抵陈仓之侧。”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然,一场武都大地动,天翻地覆。山川改道,西汉水从此与汉水断绝;嘉陵江上游亦水位骤降,再也难行舟船。”
    “一场地震,毁了两条水运命脉。淮阴侯的水路通途,到了军师手中,已是人背马扛的崎嶇蜀道。运粮之耗,何止十倍!”
    “天时不再,地利已失,非战之罪也。”
    良久,诸葛亮缓缓抬首,眼中满是苦涩。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颤,“亮自詡通晓地理,不想……竟也成了纸上谈兵的赵括……”
    刘备闻言,连忙劝慰:“军师,万勿如此说!此事非你之过,实乃天意弄人!”
    “军师不必自责。”陆云也立刻说道,“您与赵括有天壤之別。赵括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会照本宣科。
    而军师之败,非败於谋略,实败於这沧海桑田之变,是真正的『非战之罪』。”
    见诸葛亮依旧神色黯然,陆云继续道:“若荆州尚在,两路齐出,北伐局面又何至於此?军师的目光也绝不会仅仅局限於汉中一道。然荆州已失,北伐只余汉中独木可支,已是无可奈何之举。”
    “而且,”陆云话锋再转,“军师北伐时所依靠的汉中,自身早已元气大伤,人口凋敝。”
    “人口凋敝?”
    这一次,不仅是诸葛亮,连刘备也惊愕出声。
    刘备眉头紧锁,不解道:“陆知事此话怎讲?汉中张鲁盘踞多年,向来民殷物丰,怎会人口凋敝?”
    诸葛亮也带著同样的困惑,点了点头:“莫非……是后来曹操动了手脚?”
    陆云点了点头。
    “军师所料不差,正是曹操的手笔。”
    “建安十九年,主公平定益州。而就在第二年,也就是建安二十年,曹操亲率大军,击败张鲁,夺取了汉中。”
    “曹操此人,雄猜之主,行事狠辣。他深知汉中乃益州门户,既然自己不能长久据有,便绝不肯为皇叔留下分毫根基。”
    “於是,在夺取汉中之后,他將汉中十余万户百姓,尽数迁往关中与洛阳一带。”
    “后来,从建安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备与曹操在汉中反覆拉锯,大小数十战,將士用命,方才將其击退,夺回了汉中。”
    刘备则在堂中来回踱步。
    “若是……若是我等能提前拿下汉中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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