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珂立在书房门外,从丫鬟春分手中接过食盒,入手温温的,带著一股子饭菜香。
    她低低吩咐道:“春分,这食盒我自个儿送去便是,你且回梧桐院歇著吧,夜里风凉,仔细著了寒。”
    春分忙屈身行了个礼,轻声应道:“是,夫人。”说罢,便提著灯笼,悄没声地隱入夜色里去了。
    沈灵珂手提食盒,款步至书房门前,玉指轻叩木门三下,“篤——篤——篤——”。
    少顷,门內传出男子的声音,带著几分倦意,却又温和醇厚:“请进。”
    沈灵珂轻轻推开木门,一股墨香混著书卷气扑面而来。
    只见书房內烛火通明,谢怀瑾正埋首於一堆公文之中,眉头微蹙,一手握著狼毫,一手正按著额角,显是疲乏得很。
    他听得动静,抬眼望来,见是沈灵珂,那紧锁的眉头霎时便舒展开来,眼底的倦色也散了几分,漾出几分柔意。
    “怎么还没歇下?竟是劳你亲自过来了。”谢怀瑾搁下笔,声音里带著几分歉疚。
    沈灵珂款步走到书桌旁,將食盒轻轻放在案头仅余的空隙处,嗔道:“夫君只顾著忙公务,竟连时辰都忘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磨。难不成真当自己还是二十郎当岁的少年,能夜夜不眠不成?”
    话虽是埋怨,语气里却满是关切。
    谢怀瑾望著她,只觉心头暖暖的,不由得笑了笑,却也无从辩驳。沈灵珂见他这般模样,便催道:“快歇会儿,先用些吃食,余下的公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谢怀瑾依言放下笔,看著沈灵珂將食盒里的汤麵、几碟精致小菜一一取出。热气裊裊升起,混著鲜香,霎时便溢满了整间书房。
    “辛苦你了,夫人。”谢怀瑾望著她,眸中满是温情。
    “快吃吧,再耽搁下去,这面怕是要坨了。”沈灵珂將一双乌木筷子递到他手中,自己则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了,含笑望著他。
    谢怀瑾不再推辞,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麵便吃了起来。热汤入喉,暖意自腹中散开,浑身的寒气便消了大半,连带著心头的烦躁,也淡了许多。
    他一面吃著,一面与沈灵珂说著些家里的琐事,那紧绷的神经,竟是不知不觉间便鬆快了下来。
    一碗麵须臾便见了底。
    谢怀瑾放下碗筷,正要开口,神色却陡然郑重起来,他凝望著沈灵珂,压低了声音道:“夫人,为夫近日心头压著一桩事,思来想去,竟是毫无头绪。你素来心思剔透,可否听我一说?又或是……在你那故土,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
    沈灵珂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柔声问道:“夫君请讲,是何事这般棘手,竟叫你如此烦忧?”
    谢怀瑾的面色沉了沉,声音又低了几分:“今日紫荆关传来军情,那些征战受了重伤的兵士,便是伤愈了,也断断回不得军营了。如何安置这些人,竟成了一桩天大的难题。”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復又道:“若按旧例处置,短时间倒也罢了。只是此番伤员太多,长此以往,人数只多不少。这般耗费国库银钱,便是金山银山,也有掏空的一日,只怕……终究要拖垮了这大胤的江山。”
    沈灵珂听罢,心中已是瞭然。
    原是退伍伤兵的安置之事,这等事体,无论何时何地,皆是关乎国本、牵连军心的要紧事。她轻轻嘆了口气,神色也凝重起来:“这確是一桩关乎大局的难事。”
    她望著丈夫眉间的愁绪,声音愈发轻柔:“夫君,那你与朝中大臣们,可曾想出什么对策?”
    谢怀瑾摇了摇头,面露无奈之色:“群臣商议的法子,也不过是依著旧例,建几座疗养营,让这些伤兵暂且棲身,有人照料衣食罢了。可这法子,终究是治標不治本,只能解燃眉之急,断断不是长久之计啊!”
    “我晓得了。”
    沈灵珂眸光一亮,瞬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夫君之意,是这疗养营只管得他们的温饱,却管不得他们的心气。若要真正解忧,须得给这些伤兵寻一条生路,让他们能凭著自己的力气,安身立命,是也不是?”
    “正是此意!”谢怀瑾闻言,眼前陡然一亮,不由得重重頷首。
    沈灵珂见他这般模样,又含笑问了一句:“夫君当真要听我的拙见?”
    谢怀瑾目光恳切地望著她:“夫人但说无妨,为夫洗耳恭听。”
    得了他这句话,沈灵珂方才款款言道:“在我那故土,因有官府颁下的章程,世间营生,又分作千百般细致的行当,故而安置起来,便容易许多。”
    她略一思忖,理了理思绪,续道:“然究其根本,道理却是相通的。若要在这大胤施行,依我之见,须得做到两点。”
    “其一,朝廷当颁下明文誥命,赐这些伤兵一个殊异的名分,譬如『护国义士』,再许他们些微薄的优待,诸如免其家人徭役,逢年过节,官府再送些米粮布匹上门。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他们是为国负伤的功臣,自然会多几分敬重,少几分轻慢。”
    “其二,朝廷或是官府,当拨下些银钱,牵头建起几座工坊。坊中所做的活计,皆不是什么费力的营生,多是些坐著动动手指便能完成的精细活计。这般一来,他们既有事可做,又能习得一门手艺,日后便不愁生计了。”
    谢怀瑾听得入了神,这些话,竟是他从未曾想过的,不由得下意识追问道:“工坊?不知这工坊之中,具体可做些什么营生?”
    “那可就多了去了。”
    沈灵珂的思路愈发清晰,娓娓道来,“我们可瞧著他们伤在何处,分门別类,各做安排。”
    “譬如那些腿脚不便,手上却还灵便的,便可让他们入了手工坊,或是编些竹筐、或是串些珠花、剪些窗花之类的小物件。这些营生,只消坐著便能操持,半点不费力气。”
    “若是有些兵士,本就识文断字,那门路便更广了。或是去私塾里帮著教教蒙童,或是去书坊里抄书、刻字、校对错漏。若是脑子活络些的,还能去铺子里做个帐房先生,只管拨弄算盘,何须四处奔走。”
    谢怀瑾听得眸光愈发明亮,只觉一扇崭新的大门,在自己眼前豁然敞开,他忍不住击节讚嘆:“妙!妙极!夫人此言,真真是点醒我这个梦中人。”
    沈灵珂见他听得专注,便又接著说道:“再如那些目力不济,却耳聪目明、口齿伶俐的,便可让他们去那茶馆酒楼里说书弹唱,凭著一张嘴,也能混得一碗饭吃。我曾听闻,有些医馆里的推拿按摩之术,原是从盲人手中传下来的,他们手上的触觉,比常人更敏锐几分,做这营生,反倒比旁人更有天分。”
    “还有些听不见声响,或是口不能言的,若是手眼协调,便教他们些无需言语的手艺,诸如纺纱织布、缝补衣裳、烧制陶器、打造木器,甚至是学那金石雕刻。这些营生,全凭手上的功夫,哪里用得著多言多语。”
    “待得这些工坊里做出了物件,再由朝廷出面,帮著他们寻些销路,將东西变卖出去。如此一来,他们每月便能赚得些银钱,养活自己,自是不在话下。这般做法,非但能让他们活得有脸面、有底气,更能大大减轻朝廷的负担,岂不是两全其美,能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善循环?”
    沈灵珂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端起案上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嗓子。
    谢怀瑾坐在案前,身子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连呼吸都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
    只是他却从未想过,这“渔”的法子,竟能被人剖析得这般细致入微,这般切实可行!
    他凝望著眼前的妻子。
    “夫人。”
    他声音微颤,带著几分激动,“有你在我身边,实乃我之大幸,亦是大胤之幸啊!明日我便入宫,將此策奏明圣上,若能成行,便是救了数千將士,也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沈灵珂见他这般欣喜,唇边也漾起一抹笑:“夫君莫要夸我,不过是些粗浅的想法,还要与朝中大臣细细商议,方能施行。”
    谢怀瑾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眸中满是坚定:“此事定能成!便是有再多阻碍,我也定会促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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