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首辅府的议事厅內已是人头攒动。
    府中各院的嬤嬤、各庄的庄头、各铺的掌柜,但凡手里管著些许差事的,无一缺席。
    这些人往日里在各自的地界上,哪个不是说一不二的体面角色,此刻却都敛声屏气,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眾人只敢拿眼角的余光,彼此偷偷递个话儿,压著嗓子交换些零碎消息,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厅上主位那张空著的梨花木太师椅,神色间满是惴惴不安。
    “听说了么?夫人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周瑞那档子吃里扒外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大爷的顏面都险些扫尽。夫人若再不拿出雷霆手段,这府里的规矩,怕是要乱了套了。”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厅外传了进来。
    满室的嗡嗡低语,霎时戛然而止。
    眾人齐刷刷抬眼望去,只见沈灵珂身著一袭素色綾裙,外罩一件汝窑天青色绣折枝兰的褙子,在春分等丫鬟的簇拥下,款步而入。
    然而,当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淡淡扫过厅中眾人时,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潮水般瀰漫开来。
    满厅自詡精明强干的管事们,竟无一人敢与她对视,纷纷垂下头去,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在胸膛里咚咚擂鼓。
    沈灵珂在主位上款款落座,春分忙上前,为她奉上一盏热腾腾的参茶。
    整个议事厅,静得连茶雾升腾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那裊裊的热气,与空气中凝滯的紧张气息交织在一处,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许久,一声极轻的脆响,打破了这死寂——是她將茶盏轻轻搁在了案上。
    沈灵珂抬眼,目光似羽毛般轻盈,却又带著千钧之力,落在人群之中,声音亦轻,却字字清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想来,周瑞的事,各位心里都有数了。”
    一句话,便將眾人的心,尽数揪了起来。
    “我嫁入谢家这两年,原想著府中诸事,有各位帮衬料理,我也能偷个清閒,安安稳稳守著后宅。”
    沈灵珂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没曾想,咱们这首辅府,竟也养出了周瑞这般吃里扒外、通敌叛国的家贼。”
    “这桩丑事,丟的是大爷的脸,是谢家满门的脸,我这个当家主母,脸上自然也无光。”
    她顿了顿,伸手拿起案上早已备好的一本厚厚的帐册,隨手翻开一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不过,我倒是好奇得很,这府里,究竟还藏著多少个『周瑞』。”
    她的目光,陡然定格在站在前排一个中年管事身上。
    “兰管事,你是採买处的总管,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对么?”
    那兰管事心头猛地一跳,扑通一声,连忙躬身上前,额角的冷汗,已是涔涔而下:“回……回夫人的话,小人入府,已有二十个年头了。”
    “二十年,倒是不算短了。”沈灵珂微微頷首,指尖在帐册上一点,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年前,原採买处的刘管事,因贪墨被逐出府,便是你接替了他的位置。那你且与我说说,为何从半年前起,你採买的这批湖州生丝,进价竟比市价高出足足三成?我若没记错,那供货的绸缎庄,庄主便是你的內弟吧?”
    兰管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声音里带著哭腔:“夫人饶命!是……是小人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
    沈灵珂看也未看他一眼,又翻过一页帐册,目光转向另一人。
    “孙管事,城外那几处庄子,原是归你管的。去年冬日,你上报说庄子遭了雪灾,三百亩良田颗粒无收,还请府里拨下银子,抚恤佃户。”
    那孙管事一听这话,两条腿已是筛糠般抖个不停,险些瘫倒在地。
    沈灵珂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可我派人去查了。那三百亩地,如今都种上了你儿子最爱吃的江南柑橘,长势正盛,鬱鬱葱葱。看来,这场雪灾,倒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竟能凭空生出一片橘子园来。”
    孙管事当场瘫软在地,嘴巴张了几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瞪著一双惊恐的眼睛,浑身筛糠。
    沈灵珂“啪”地一声合上帐册,目光如炬,环视著厅中一张张煞白惊恐的面孔,语气里,终於淬上了一丝彻骨的寒意:“你们当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勾当,能瞒天过海?当真以为,我这个常年养病在后宅的妇人,便是个瞎子、聋子不成?”
    “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谢家所赐?你们在外头的体面,族中的荣耀,哪一样不是倚仗著首辅府的门楣?”
    “可你们呢?又是如何回报谢家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锥,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挖主家的墙角,饱自己的私囊,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来人!”
    沈灵珂一声厉喝,“將兰、孙二管事捆了,押往府衙听候发落!再將他们家眷尽数逐出府去,片瓦不许携带!”
    她顿了顿,凤眸扫过阶下二人面如死灰的模样,又冷冷补了一句:“著人去城里各处牙婆子那里知会一声——往后谁敢收用这两家的人,或是与他们互通声气,便是与我谢府为敌!我倒要瞧瞧,没了谢府这棵大树,他们还能凭什么卖弄那点伎俩!”
    兰、孙二人听得这话,魂儿早飞了大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便要去抱主母的裙角,口中嘶声求饶:“夫人开恩!夫人饶命啊!是小的们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犯了错,求夫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过小的们这一回吧!”
    沈灵珂却连眼风也未动,只拂了拂褙子上的折枝绣纹,冷声吩咐左右:“还愣著做什么?拖下去!”
    话音落下,满堂管事呼啦啦跪倒一片,人人自危,冷汗浸透了衣衫,顺著额角鬢髮,簌簌往下淌。
    福管家立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后心阵阵发凉。
    他万万想不到,这位平日里只在內宅静养的夫人,竟早已將府里这些盘根错节的烂帐,查了个底朝天!这份心思,这份手段,竟与大爷一般无二。
    “今日,我便当著眾人的面,重申一遍府里的规矩。”
    沈灵珂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语气里的决绝让人胆怯。
    “第一,府中所有採买支用,凡五十两以上者,须有我亲笔画押,方可支取,任何人不得徇私擅专。”
    “第二,各处帐目,一月一小核,三月一大核。我將另设帐房,专司核查之事。往后若再有帐目不清、贪墨舞弊者,不必多言,也是如今日这般直接捆了送官究办!”
    “第三,凡我谢家奴僕,有在外私置田產、经营买卖者,限三日內,主动前来上报。若来路清白,既往不咎;若敢隱瞒不报,一旦查出,家產尽数充公,人,便发卖到最苦寒的边疆去!”
    三条规矩,条条都是杀招,刀刀见血。
    跪在地上的眾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就在眾人以为,一场狂风暴雨即將席捲而来时,沈灵珂的语气,却又缓缓缓和下来。
    “当然,有罚,亦有赏。”
    她从春分手中接过另一份薄薄的名册,轻轻翻开。
    “马管事,你负责的东街米铺,三年来盈利逐年递增,帐目清楚,从无半分出错。自下月起,你的月钱翻倍。你那个年幼的小儿子,也送去族学里念书吧,一应束脩,皆由府里出。”
    “还有钱婆子,你管著浆洗房,为人勤勉本分,从无怨言。我听闻你家中老母病重,无钱延医,这一百两银子,你拿去,好生为你母亲请脉抓药。”
    这一罚一赏。
    被点名惩戒的,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得了赏赐的,则又惊又喜,连连叩首,感激涕零,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子。
    剩下的眾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既畏惧夫人的雷霆之威,又敬服她的赏罚分明。
    “都起来吧。”
    沈灵珂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往后在府当差,都给我擦亮眼睛,掂斤拨两,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这谢家的门楣,还没到任由宵小之辈,肆意妄为的地步。”
    她说罢,缓缓站起身,最后扫视了一圈地上神情各异的眾人,转身,领著丫鬟们,款步离去。
    那清瘦的背影,在眾人眼中,竟如同一座巍峨山岳,令人不敢仰视。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厅中凝滯如铁的空气,才终於缓缓鬆动。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这才发觉,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福管家望著沈灵珂离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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