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梧桐院静悄悄的,不闻人声,只听得窗外几声鶯啼,清婉动人。
    沈灵珂同谢婉兮用过早饭,见那小丫头眉眼间漾著笑涡,一双眸子亮得似浸了春水,她连日来微蹙的眉尖,也不由得舒展了几分。
    因惦记著正事,便取了昨夜与谢怀瑾一同斟酌妥当的章程,携了谢婉兮的手,款款往三房府邸的松鹤堂去。
    方至院门,谢婉兮早挣开了她的手,提著藕荷色的罗裙,步子飞也似的走向庭中,那里老祖宗正扶著侍立的婆子,持一把赤金嵌宝的剪刀,细细修剪著廊下的西府海棠。
    “曾祖母!婉兮给您请安来啦!”
    小姑娘的声气脆生生的,像檐角垂著的铜铃,摇得满院夏景都晃了晃。
    老祖宗听得这声唤,缓缓直起腰,將剪刀递与身后丫鬟,脸上的皱纹立时笑作了一朵菊花。
    “哎哟,我的心肝肉儿来了!”
    她忙朝那团翩躚的小小身子招手,“快,到曾祖母跟前来,让我好好瞧瞧,这些日子可又长俊了?”
    谢婉兮一头扎进老祖宗怀里,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脸,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无非是早饭时的那一碟芙蓉糕,蒸得如何软糯,衬得那蜜渍的青梅如何爽口。
    融融日色穿枝拂叶,筛下满地碎金,將一老一少相偎的影子,拉得悠长又温软。
    沈灵珂立在不远处的游廊下,含笑望著这幅光景,竟捨不得上前扰了这份安寧,只静静立著,唇边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直到老祖宗的目光悠悠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她才款款上前,扶著春分的手,敛衽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请祖母安。”
    她的声音柔婉恭顺,如春风拂过水麵,“您前日吩咐的赏花宴章程,孙媳已料理妥当,特来请您过目。”
    说罢,她朝身后的春分递个眼风。
    春分心领神会,忙双手捧了个织金缠枝莲的锦囊,轻手轻脚置於石桌之上。
    老祖宗携了谢婉兮在石凳上坐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锦囊,抽出里头几张洒金笺纸来。
    初时不过漫不经心地掠了一眼,待目光触到“曲水流觴”四字,那双昏花的老眼,忽的便是一亮,眸光也凝了几分。
    她扶著桌上的老花镜,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越看越是心喜,眼底的讚赏之色,浓得化不开来。
    “果然是別出心裁,不落俗套!”
    老祖宗抚掌讚嘆,枯瘦的手指轻轻点著笺纸,目光在那几行娟秀的字跡上来回逡巡。
    “好个灵透的沈灵珂!不枉我疼你一场!”
    老祖宗脸上满是由衷的欢喜,“把那赏花宴挪去南山別院,这一招可真是高!跳出了这府里的方寸之地,连带著心思都开阔了!”
    她又指著笺上“流觴渠”的布置,更是讚不绝口:“还有这曲水流觴的巧思,引那山涧的清泉入渠,再將瓜果镇在冰里,既风雅有趣,又能消暑解热,可比那些枯坐饮茗、听戏閒话的宴会,高明百倍!”
    老祖宗抬眼望向沈灵珂,连说了三个“好”字,字字掷地有声:“好!好!好!这事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就照著你这章程,吩咐下去,赶紧办起来!”
    沈灵珂谦谨地垂下眼帘,敛著眉间的意气,柔声道:“祖母过奖了,这不过是夫君从旁点拨,孙媳不过是依样描红罢了。”
    她微微一顿,话锋轻轻一转,眉间恰到好处地笼上一层难色,“章程倒不算什么难事,只是这宴会要请的宾客,尤其是那些適龄的世家公子,孙媳年轻识浅,实在不知该如何斟酌。依我看,这宾客的名单,还得劳烦祖母与二婶亲自定夺,才最妥当。”
    这话一出,老祖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角的皱纹里都盛著讚许。
    这个孙媳妇,不单是聪明能干,更难得的是这般通透,懂得进退分寸,半点不恃才傲物。
    “你这丫头,就是心思细,想得周全。”
    老祖宗笑著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这个你只管放心,我和你二婶心里,早有一本帐。”
    她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用茶盖轻轻拨去浮沫,慢条斯理道:“既把宴会挪去了南山別院,那里地方宽敞,索性就办得热闹些。”
    “我想著,府里的姑娘们,都该去凑个热闹;府里的男丁,除了那些当值的,也都放他们去鬆快鬆快。再者,京城里那些家世清白、品行端方的適龄少年郎,也都给他们下一份帖子。”
    老祖宗將茶盏往石桌上一放,语气篤定,一锤定音:“咱们谢家,也该好好热闹一场了。”
    沈灵珂闻言,心中已是透亮。
    这场赏花宴,哪里还是为了了断谢雨瑶的那点旧事,分明是老祖宗借著这个由头,要將谢家所有到了年纪的少爷姑娘,都推到人前去亮亮相,好一场名副其实的大型相亲宴。
    “祖母说的极是。”
    沈灵珂顺著老祖宗的话头,柔声附和,“家里的几位妹妹,都渐渐长成了,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才不辜负这大好年华。”
    如此,一场关乎谢家小辈们姻缘前程的大事,便在祖孙三人的寥寥数语间,定了下来。
    从松鹤堂出来,沈灵珂先將还有些懵懂无知的谢婉兮送回院子歇著,自己却是片刻也不敢耽搁,径直回了梧桐院。
    她甫一落座,便吩咐春分:“快去,请福管家过来。”
    不消片刻,福管家便快步赶了来,一进门就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夫人,您唤老奴来,有何吩咐?”
    沈灵珂端坐於梨花木的主位上,將那捲章程递了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乾脆:“福管家,你即刻带人去南山別院。”
    她指著那章程,“就照著这上面的安排,赶紧布置起来。人手不够,就去外头雇;若是银钱短缺,便从我私库里支取。我只有一个要求,半月之內,务必將一切料理妥当!”
    福管家接过章程,只匆匆扫了一眼,心头便是一跳,忙不迭躬身应道:“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办!”
    “且慢。”
    沈灵珂唤住他,又细细交代了两件事,“另外,你再替我寻几个小姑娘,要十二三岁的年纪,模样周正,手脚伶俐,还要识得几个字的。回头让春燕和夏至,照著我先前说的规矩,好生教导她们。我那新置的铺子,眼看就要开张了,正缺些得力的人手。”
    “还有,你抽空將府里所有铺子的地契、帐本,连同地址,一併整理出一份名录,傍晚前送到我这里来。”
    福管家听得暗暗心惊,平日里瞧著温和嫻静,不怎么管事的夫人,办起事来竟是这般雷厉风行,条理分明,半点不含糊。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深深作了一揖,朗声道:“老奴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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