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谢怀瑾一言,沈灵珂心下暖意融融,只觉万虑皆消。
    她安然偎在他怀中,听著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嗅著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幽香,不知不觉间,已是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酣甜安稳,待她醒转时,窗外已是日影西斜。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碧纱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鼻端縈绕著穿堂而过的草木花香,清芬沁人。
    沈灵珂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无一不畅快妥帖。
    “春分。”她轻启朱唇,曼声唤道。
    帘櫳轻挑,一个身著藕荷色綾绸比甲的丫鬟款步而入。春分面上含著几分笑意,福身道:“夫人醒了?老爷临去前特意嘱咐,说夫人醒后先用一碗燕窝粥垫垫肚子,晚膳时他自会早些回来相陪。”
    沈灵珂頷首应了,任由春分伺候著,慢慢用了半碗冰糖燕窝粥。
    那粥熬得软糯清甜,入腹之后,只觉五臟六腑都熨帖舒服。
    腹中空虚既解,便该料理正事了。
    她移步至窗下书桌旁坐定,春分早已心领神会,挽起袖子,取过墨锭,在端砚中轻轻研起墨来,动作轻重相宜,磨出的墨汁浓醇透亮。
    既应下老祖宗要妥帖操办这场了断局的宴席,便要办得风光雅致,不落俗套才好。
    沈灵珂拈起一支紫毫笔,饱蘸浓墨,脑中已是思绪翻腾。
    寻常赏花宴,不过是设几席酒饌,让夫人们枯坐閒谈,未免太过乏味。
    何况此时正值盛夏,溽暑难当,更叫人提不起半分兴致。
    忽的,她眸光一亮,计上心来——何不效仿前世古人,办一场曲水流觴的雅宴?
    心念既定,笔尖便在素白宣纸上簌簌游走。
    设宴地点最好有一股活水引入,蜿蜒成溪,才显此意。
    届时只需在溪畔设下茵褥锦墩,將精致茶点、时新瓜果盛在小巧玲瓏的檀木托盘里,从上游顺流放下。
    那木盘隨波逐流,漂到谁面前,谁便取而食之,这般光景,可比丫鬟们来回穿梭伺候有趣多了。
    再者,这炎炎夏日,还可在溪水源头置上几方大冰。
    冰融水冷,顺流而下,既能为瓜果点心保鲜,又能消解周遭暑气,何等愜意。
    想到那清泠泠的溪水绕著席间缓缓流淌,载著珍饈的木盘悠悠而过,凉风拂面,暑气顿消,沈灵珂自己也觉心旷神怡,连这溽暑似乎也减了几分燥意。
    她越想越觉妥帖,笔下也越发迅疾。
    从宴会的亭台布置、帘幔陈设,到僕妇丫鬟的人手分工,再到所需物料的採买清单,皆细细密密地规划出来,条分缕析,一清二楚。
    哪个管事娘子负责採买鲜果蜜饯,哪个婆子看管后厨备办点心,哪个丫鬟引导宾客入园落座,俱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毫无疏漏。
    待写完最后一笔,沈灵珂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望著桌上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她唇边漾起一抹满意的浅笑。
    诸事俱备,只欠东风。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这宴会的举办之地。
    她手托香腮,眉间渐渐蹙起一抹愁绪。
    何处才是合適的去处?
    二房的后花园?
    地方侷促狭小,断然施展不开曲水流觴的雅趣。
    自家院里?
    倒也並非不可,只是她身为长房儿媳,以何名义下帖宴请宾客,连苏家的人也要一併请来?
    总不能说“閒来无事,特请诸位来我院中解闷”,这般说辞,既不合规矩体统,又未免太过荒唐。
    思来想去,竟无一处妥当。
    沈灵珂不由得轻轻嘆了口气,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圈儿,一张芙蓉秀靨,几乎要皱成一团。
    正自愁眉不展之际,忽闻帘外传来脚步声,谢怀瑾已从外书房回来了。
    他一进屋子,便瞧见自家小夫人正对著满桌纸笺蹙眉嘆气。
    谢怀瑾放轻了脚步,悄然走到她身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柔声问道:“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怎的又这般愁眉不展?可是哪里又不舒坦了?我这就叫春分去请府医来瞧瞧。”
    说罢,便要扬声唤人。
    沈灵珂连忙反手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脸,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著他,眸光中带著几分娇嗔与求助:“夫君莫急,我身子好好的,並无不適。我是在为祖母託付的差事犯愁呢。祖母命我协助二婶操办赏花宴,好让瑶儿妹妹与苏家做个了断。”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纸笺,续道:“吶!你瞧,章程都已擬好了,只是这般別出心裁的宴会,竟寻不到一处合適的地方举办,真真叫人发愁!”
    她轻轻拉了一下谢怀瑾的衣袖“夫君且帮我参详参详,这府里除了二叔家那小园子,还有何处可堪使用?”
    沈灵珂嘆了口气“若实在寻不到,便只能改成最寻常的赏花宴了。”
    “明早我还得將这章程呈给祖母过目,与二婶商议定夺呢。”
    一副只能这么办的模样。
    谢怀瑾听她语带娇憨,唇边笑意愈柔,眸光流转间,落向案头那几页墨跡尚润的笺纸,便隨手拈了起来。
    “倒要瞧瞧是何等章法,竟把咱们府里最是能干的夫人,愁得这般模样。”
    他原不过是隨口戏謔,孰料目光掠过笺上字跡,面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便化作了几分讶异,又添了几分嘆赏。
    只见笺上字跡娟秀清丽,內里却条理分明,一丝不紊。
    那宴饮的名目,竟题作“曲水流觴”,从细枝末节的施行之法,到人手的调配、物料的清单,无不安排得妥帖周详。
    尤其是那引溪水、置冰块以消暑气,用木盘传食以佐雅兴的巧思,更是叫他心头一亮,忍不住击节称妙。
    谢怀瑾逐字逐句细细阅过,不由得暗自点头——他这小夫人胸中丘壑,竟比他往日所想的,要深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放下笺纸,抬眸看向沈灵珂时,眼底的讚赏之意,竟是半点也不曾掩饰。“夫人这曲水流觴赏花宴,当真是別出心裁。若真能依此办成,只怕又要引得京中闺阁,爭相效仿了。”
    沈灵珂被他这般一夸,顿时便有些赧然,两颊飞上浅浅霞色,微微嘟著嘴道:“夫君休要取笑我了。想得再好,又有何用?府里侷促得很,哪里有施展的去处?到头来不过是纸上谈兵,白白费了这许多心力。”
    谢怀瑾瞧著她那副又带几分自得、又添几分懊恼的娇憨模样,忍俊不禁,便伸出手,轻轻颳了刮她的鼻尖,低笑道:“谁说这是白费心力了?”
    他略一沉吟,忽的眼前一亮,似是得了个绝妙的主意,缓声道:“夫人,你这曲水流觴,若是移到別院去办,可好?”
    一语既出,沈灵珂不由得猛然一怔。
    別院?
    是了。
    南山別院!
    她竟把那处忘得一乾二净!
    剎那间,她心头豁然开朗,方才还蹙著的眉头倏然舒展,那张满是愁云的小脸,霎时间便如拨云见日一般,亮堂起来。“夫君!你说的极是!”
    沈灵珂激动得险些从杌子上跳將起来,一把攥住谢怀瑾的衣袖,语速急切,一双明眸亮得如缀了星子。“我怎的就不曾想到南山別院!那处地方开阔,景致又好,哪里用得著拘囿於府里这一脉小溪!”
    她的思绪如泉涌般漫开,连声说道:“原也不必拘著真山真水,才称得上曲水流觴。咱们尽可在別院的草坪上,临时架起一道流觴渠。寻些上好的木料,凿成弯弯曲曲的河道,再引了山泉水潺潺流过……对,必得是山泉水,方才有那股子沁人心脾的清凉!”
    “届时去稟明祖母、二婶,就说將赏花宴挪到南山別院。那处景致宜人,视野又敞亮,用过午膳,夫人们尽可在廊下院里品茗观景,姑娘们也能三五成群,或是往后山寻幽探趣,或是在草坪上玩些投壶、射覆的雅戏,总好过困在府中这一方小天地里,束手束脚的。”
    “再者,女子不比男子那般放浪形骸,坐立行止,总要守著端庄体统。咱们搭的流觴渠,尽可以做得精致些,高低也拿捏得適中,叫她们坐著便能从容取物,既不扫了雅兴,又不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沈灵珂越说越是兴头,仿佛那曲水流觴、宾主尽欢的景象,已在眼前铺展开来。她欢喜得忘乎所以,竟直接抱著谢怀瑾的胳膊,整个人都倚了上去,还不住轻轻晃著。“夫君当真是厉害!我方才的难题,竟被你一语解了!”
    只是这份雀跃,不过持续了片刻。
    她忽的停了动作,鬆开谢怀瑾的胳膊,抬眸望向他时,已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方才还眉飞色舞的小脸,霎时便垮了下来,连声音也软了几分,拖著长调唤道:“夫君……”
    她伸出纤纤玉指,皓白纤细,递到谢怀瑾眼前,眼巴巴道:“快,快替我將前头的章程改一改,可好?”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里竟染上了几分撒娇的鼻音。“我写完这些,手腕子都酸了,如今是半分也不想动了,嗯?”
    那一声娇软的尾音,恰似羽毛般,轻轻搔在谢怀瑾的心尖上。
    前一刻还是运筹帷幄的女诸葛,此刻竟成了连笔桿都握不住的娇儿。
    瞧著她这般明目张胆撒娇耍赖的模样,谢怀瑾那颗沉稳了多年的心,霎时便化作了一汪春水,软得一塌糊涂。他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道:“真是拿你没法子。”
    言罢,他便自然而然地绕过书桌,在沈灵珂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落座,拿起她搁在一旁的紫毫笔,重新蘸了浓墨。
    他抬眸看向身侧满脸期盼的沈灵珂,唇边漾著温柔笑意,缓缓吐出四个字来。
    “你说,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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