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斋的生意,在京城已是扎下了根。
    午后日头暖融融的,斜斜照进窗欞,映得满堂桌椅都泛著温润的光。店里坐得满满当当,甜腻的奶茶香混著酥软的糕点气,缠缠绵绵绕在梁间,引得人鼻尖发痒。沈灵珂难得閒,携了谢婉兮、谢雨瑶几个半大的姑娘来店里坐坐,说是查看生意,实则不过是陪她们吃些新鲜吃食,消磨这大好时光。
    姑娘们人手一杯红豆奶茶,面前摆著乳白的奶油蛋糕,小勺挖下去,软得能化在舌尖。谢雨瑶吃得眉眼弯弯,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道:“嫂嫂,这糕比宫里的还要好些!又香又软,甜得不腻人!”说著,又挖了一大块。
    沈灵珂嘴角噙著浅浅笑意,看她们吃得欢畅,自己面前的甜品却未动分毫,只隨手翻著案上的帐本。她抬手指了指柜檯方向,对身侧的谢雨欣道:“你瞧,今日来的多是各府的丫鬟僕妇,可见咱们的名声是传出去了。再看那几个角落,坐著的是些小姐们,点的吃食不多,却坐了许久。你道是为何?”
    谢雨欣顺著她的指尖望去,凝神想了片刻,试探著回道:“莫不是……她们是来寻个地方说话的?”
    “只说对了一半。”沈灵珂含笑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这说明沁芳斋於她们而言,不只是个吃食铺子,更是个能安心閒谈的去处。所以店里的景致、伙计的伺候、就连杯盘的样式,都马虎不得。
    这些,便是咱们比別家贵三成,她们也甘愿破费的缘故。”
    谢雨欣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將这话牢牢记在心里。旁的谢雨瑶几个,早已把注意力全放在刮净盘底最后一点奶油上,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吃罢甜品,一行人便回了府。沈灵珂又让人把谢雨瑶、谢雨欣、谢雨晴几个將及笄的姑娘都唤到自己院里。丫鬟们端上茶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的气氛,竟比在沁芳斋时凝重了许多。
    姑娘们一个个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神里带著几分茫然与紧张。她们自幼受的教导,便是女子要贤淑温婉,三从四德,平日里女眷相聚,说的也不过是针线诗词、胭脂水粉。这般被大嫂郑重其事地叫来“听课”,倒是头一遭。
    沈灵珂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再过些时日,你们便都要及笄了。及笄之后,便不是孩童,而是大人了。届时,媒人踏破门槛,上门说亲。”
    “说亲”二字入耳,姑娘们脸颊顿时飞上红霞,纷纷低下头去,眼波流转间,藏不住对未来的羞怯与嚮往。
    可沈灵珂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冷水,浇得她们心头一凉:“媒人那张嘴,最是能顛倒黑白。丑的能说成潘安在世,不成器的能夸成栋樑之才。你们若是轻信了,这辈子怕是要掉进火坑里。”
    姑娘们猛地抬头,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只剩下满脸错愕。这话……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所以,无论媒人把对方夸得如何天花乱坠,你们自己心里必得有个数。不仅要有数,更要擦亮眼睛,亲自去掂量。”沈灵珂语调微扬,带著不容置喙的果决,“莫信男人的甜言蜜语,那都是哄骗小姑娘的伎俩。要看他做了什么,如何做的。更重要的,是要查!”
    “查?”胆子最小的谢雨晴忍不住低呼出声。
    “正是查!”沈灵珂的目光锐利了几分,“查他家宅人口,父母兄弟的品行;查他交的是良友还是损友,有无恶习;查他是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外是君子,回家却打骂下人。这是你们一辈子的幸福,怎能稀里糊涂便把自己嫁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之声。
    姑娘们被这番话惊得懵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们自幼便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向来由长辈做主,女子只需顺从便是。大嫂这般主张女子亲自去“查”未来夫婿,简直是闻所未闻,甚至可说得上是离经叛道!
    “自然,”沈灵珂语气稍稍缓和,“两情相悦是最好的。可便是嫁了过去,也万不能掉以轻心。”她看著眼前懵懂的姑娘们,一字一句道:“夫家的管家权,能攥在手里便万万不能放手。但这还不够,你们自己,必得有一笔旁人不知的私房钱。这笔钱,是你们的底气,是你们的退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万一將来过不下去,或是受了委屈,有了这笔钱,你们便能挺直腰杆离开,不必忍气吞声,任人欺凌。”
    话音落下,屋里依旧静悄悄的。姑娘们的世界观,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顛覆。退路?离开夫家?自己养活自己?这些话听著疯狂,却又莫名透著一股诱人的力量。
    谢雨瑶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眼睛亮得惊人,攥著拳头道:“嫂嫂说得对!咱们的终身大事,怎能凭旁人几句话便定了?自己的日子,自然该自己做主!”
    有了她带头,其他姑娘也渐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虽觉嫂嫂的话太过大胆,可细细一想,却又句句在理。她们看向沈灵珂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惶恐,慢慢变成了思索与认同。
    这场特別的“闺学课”散了后,姑娘们皆是心事重重。唯有谢婉兮留了下来,拉著沈灵珂的袖子嘰嘰喳喳,一会儿打听那状元郎的传闻,一会儿又盘算著如何攒下私房钱。沈灵珂被她逗笑,从箱中取出一套榫卯积木,陪她在地毯上搭著玩。那积木是她画了图纸,让府中木匠打造的,能拼出各式亭台楼阁。
    母女二人坐在软毯上,一个专心致志地將“飞檐”搭在“斗拱”上,一个斜倚著软枕,含笑看著,偶尔出声指点几句。窗外天色渐暗,廊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柔和的光晕透过窗纱洒进来,將小屋衬得暖意融融。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怀瑾处理完公事,带著一身暮春的凉意回到內院。他一进门,便望见这般温馨景象,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灵珂安静的侧脸上,眸色也柔和了几分。
    “母亲你看!”谢婉兮举起拼好的小建筑,得意洋洋道,“这像不像沁芳斋的门楼?”
    谢怀瑾的目光从积木上掠过,终究还是落回沈灵珂身上。他並未出声打扰,只静静站在门口,似要將这片刻的温馨永远珍藏。
    直到沈灵珂察觉到他的存在,抬眸看来。四目相对,沈灵珂刚要开口,却见他眉宇间凝著一丝沉鬱。
    谢怀瑾迈步进来,先温和地对谢婉兮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出去。待屋里只剩他们二人,他才在沈灵珂身边坐下,周身的气压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朝中出了何事?”沈灵珂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谢怀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抬眸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太后……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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