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整个京城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家家户户掛著红灯笼,到了晚上更是灯火通明,街上人挤人,热闹非凡。
    按照惯例,宫中设宴,款待宗室与朝中重臣的家眷。
    谢府的马车,在一眾华丽的车马中,虽然不算最显眼的,却无疑是最让人关注的。车帘掀开,谢家老祖宗永安大长公主由钱氏和周氏一左一右的扶著,缓缓走下马车时,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聚了过来。
    紧接著,一道纤弱的身影,在丫鬟春分的搀扶下,也出现在眾人面前。
    正是沈灵珂。
    她今天穿了一件妆缎狐肷大氅,配著海天霞云纹长裙,领口处的绒毛柔柔的拂过下巴,更衬得她脸蛋白净。头上梳著高髻,斜插一支衔珠蝴蝶金簪,整个人看著文静又得体。
    “是谢首辅家的女眷。”
    “那位就是新夫人吧?瞧著真是个美人,就是身子骨弱了些。”
    “弱?你可別被她这模样骗了!前几天设棚施粥的事你没听说?这位夫人,手段高著呢!”
    周围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挡不住那些落在沈灵珂身上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几分敬畏。
    沈灵珂对此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安静的跟在老祖宗身后,姿態谦卑,目不斜视。
    凤仪宫內,早已是满室华贵,暖香扑面。
    陈皇后一身凤袍,端坐在上方。见到永安大长公主进来,她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不等老人家行礼,便示意身边的大宫女沁心上前。
    “快,快把大长公主扶起来,老祖宗在本宫这里,不必行此大礼。”
    这一番姿態,既显出了对宗室长辈的尊重,又透出了皇后的气度。
    永安大长公主顺势起身,与皇后寒暄了几句,便在下首的位置坐了。
    陈皇后的目光,隨即便落在了沈灵珂以及她身后的钱氏、周氏身上。
    “你们几个,也都是好的。”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威严,“前个日子施粥的事,你们办得很好。为陛下分了忧,也为朝廷挣了脸面,还让京中百姓过了个好年。本宫心里,都记著呢。”
    说著,她一挥手,沁心便领著几个小宫女,捧著一盘盘赏赐走了过来。
    “钱氏、周氏,你们协助有功,这两匹蜀锦,这两支金釵,便是给你们的。”
    钱氏和周氏又意外又高兴,连忙跪下谢恩。她们没想到,不过是帮著跑跑腿,竟也能得皇后娘娘的亲口夸讚和赏赐!两人激动的脸都红了,偷偷瞥向沈灵珂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和信服。
    最后,皇后的目光定格在沈灵珂身上,笑意更深。
    “至於你,”她指著一个內监捧著的托盘,“这套南海进贡的珍珠头面,本宫瞧著成色极好,正衬你。你主理此事,辛苦了,功劳最大,这是你应得的。”
    沈灵珂心中一凛,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柔顺的跪下,磕头谢恩:“臣妇惶恐,这都是娘娘仁德,陛下圣明,臣妇不敢居功。”
    看著她这副样子,陈皇后眼中的讚赏愈发浓厚。
    沈灵珂捧著那沉甸甸的赏赐,心里却很清楚。这位皇后娘娘,真是厉害。今天的赏赐,是给个甜头,也是一种警告,更是告诉满朝命妇——谢家这位新夫人,是她的人。
    中午开宴,气氛更加热烈。
    宴席之上,大家推杯换盏,说说笑笑。不少与谢家有些交情的夫人,便寻著机会,凑到了谢家的席位旁。
    几句场面上的恭维过后,话题便不约而同的,引向了长子的婚事。
    “老祖宗福气好啊,如今首辅大人正得圣心,两位儿夫人和孙媳妇又都这么贤惠能干。”一位侯爵夫人笑著开口,目光却瞟向了沈灵珂,“说起来,首辅家的长公子,今年也快十五了吧?正是议亲的年纪,不知夫人可有相看好的人家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沈灵珂的身上。
    钱氏和周氏的心都揪了起来。这可是长房嫡子的婚事,是谢家的头等大事!在宫宴这种场合被当眾问起,一个回答不好,就容易惹出是非。
    然而,被眾人盯著的沈灵珂,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她放下手中的玉箸,抬起眼,对著那位夫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著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多谢夫人看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只是,长风的婚事,向来是由夫君做主的。妾身不敢擅专。”
    一句话轻飘飘的,既表明了自己作为继母的本分,又抬高了谢怀瑾在家中的地位,堵住了所有人想继续探问的嘴。
    那位侯爵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恢復了自然,乾笑著夸讚道:“夫人真是贤德,事事以夫为纲,是我等命妇的表率。”
    一场暗地里的试探,就这么被沈灵珂轻鬆化解了。
    坐在上首的老祖宗,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双苍老的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满意。
    真是个聪明的丫头!
    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这份分寸感,这份心性,別说京城里这些年轻媳妇,就是自己那几个儿媳,也远远比不上!
    老祖宗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一旁还有些紧张的周氏,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回头得让老三媳妇好好跟她这侄媳妇学学,什么才叫真正的管家之法!
    宴会结束后,眾人拜別了皇后,带著丰厚的赏赐,浩浩荡荡的回了府。
    沈灵珂刚到梧桐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跑了过来。
    “母亲!您可算回来啦!”
    谢婉兮一把抱住沈灵珂的胳膊,仰著白嫩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盼,“婉兮在家里闷得慌,晚上我们去看花灯,可好不好嘛?”
    她拉著沈灵珂的衣袖,不住的摇晃著,撒娇的奶音让人心都化了。
    沈灵珂被她晃得直笑,正要开口,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道清冷中带著几分无奈的男声。
    “你母亲刚从宫里回来,正是累的时候,就这么缠著她了?”
    沈灵珂回头一看,只见谢怀瑾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常服,站得笔直。他身后,还跟著一个身量渐高、眉眼间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少年。
    正是谢长风。
    来得正好!
    沈灵珂心中一笑,刚才在宫宴上那个棘手的话题,总算可以甩给正主了。
    她拉著谢婉兮,上前盈盈一福:“夫君回来了。”
    谢婉兮和谢长风也连忙上前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一家人一同往正厅走去。丫鬟们奉上茶水和甜品后,便被挥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沈灵珂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这才將今天在宫宴上,各家夫人打探长风婚事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正厅內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怀瑾的目光,落在了长子身上。少年身形单薄,眉宇间带著一股特有的倔强和沉静。一晃眼,竟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首辅大人心中闪过一丝感慨。他收回思绪,沉声问道:“长风,对此事,你可有什么看法?”
    谢长风闻言,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躬身一揖,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这是一个最標准,也最符合孝道的回答。
    可沈灵珂听著,心里却没来由的嘆了口气。
    她看著眼前这个快十五岁的少年,再想想自己那颗二十二岁的现代灵魂,忽然就感觉到了代沟。她这个继母,真是为了这古代的孩子操碎了心。
    她放下茶盏,看著谢长风,用前所未有的温和而认真的语气开口了。
    “长风,你能有这份孝心,我和你父亲都很欣慰。”
    “只是,这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父母的建议固然要听,但最要紧的,还是你自己。”
    她的话,让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
    “那是要与你相守一生的人。只有选一个你自己真心喜欢的,最好是两情相悦的姑娘,未来的日子,才能过得舒心,过得长久。”
    “你如今才十几岁,年纪还小,可以慢慢想,慢慢选,不必著急。”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眼中多了一丝严肃。
    “但是,防人之心却也不可无。这京城里关係复杂,你须得擦亮眼睛,莫要被人算计了去,一步走错,便是痛苦一生。”
    “同时,你也要记住,男子汉大丈夫,当有担当。绝不可存有害人之心,玩弄感情,脚踏几条船,平白祸害了人家好好的姑娘!若有此事,莫说你父亲依不依,我第一个,便不依你。”
    一番话说完,满室俱静。
    谢婉兮似懂非懂的睁著大眼睛。
    谢长风则是怔怔的看著这位年轻的继母,他那双总是带著疏离和防备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震惊。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在他的认知里,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家族的联合,是责任的开始。可这位母亲却告诉他,婚姻的基础,是喜欢,是两情相悦。
    谢怀瑾更是久久没有言语。
    他看著眼前的妻子,她自己也还是个小姑娘的年纪,说出的这番话,却如此通透,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从未想得如此深远。
    他一直考虑的,是如何为长风择一门门当户对、能为他仕途助力的婚事,却从未想过,要去问问儿子自己,喜不喜欢。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目光深深的看著谢长风,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母亲,说得对。她今天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给为父牢牢记在心里。”
    谢长风心头一震,猛的回过神来,对著沈灵珂和谢怀瑾,深深的、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
    “是!父亲,母亲!孩儿……谨记於心!”
    沉重的话题揭过,厅內的气氛也重新变得轻鬆起来。谢怀瑾难得的考校了一下女儿的功课,又陪著她说了会儿话,一家人享受著这难得的閒暇。
    眼看天色渐晚,谢怀瑾便开口道:“好了,都先回房去歇一个时辰,养足了精神。入夜后,我带你们去看灯会。”
    “好耶!看灯会嘍!”谢婉兮第一个欢呼起来。
    谢长风的脸上,也露出了少年人应有的轻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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