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书房,一如既往的雅致。
    满墙的书籍散发著墨香,一套紫砂茶具在红木茶盘上静静安放。
    只是今天,这股书卷气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冲得稀薄。
    高育良就坐在书桌后,没有像系主任那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学生,表情复杂,有痛心,有惋惜,还有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同伟,坐吧。”
    祁同伟没有坐,他只是站在书房的中央,身形笔直。
    他看著这位前世的恩师,心中五味杂陈。
    是高育良將他从一个乡下穷小子,一手提拔为汉东大学的风云人物。
    也是高育良,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亲手把他当成礼物,送给了梁家。
    “老师。”
    祁同伟开口,声音平静。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著,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復心绪。
    “梁家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来了。”
    “梁凡的手腕,关节错位,轻微骨裂。这还是次要的。”
    “主要的是梁璐,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说要让你付出代价。”
    高育良抬起头,眼神锐利地刺向祁同伟。
    “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吗?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是一个能一句话就决定你一辈子前途的人!”
    祁同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著下文。
    “给我一个理由。”
    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自毁前程?”
    祁同伟抬起头,迎上高育良的视线。
    “老师,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风骨。”
    “警察,有警察的脊樑。”
    “风骨?脊樑?”
    高育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风骨能当饭吃吗?脊樑能让你实现你保卫一方平安的抱负吗?”
    他走到祁同伟面前,几乎是指著他的鼻子。
    “你太理想化了!同伟!这里是现实!现实就是,权力是实现一切抱负的基础!没有权力,你什么都不是!”
    “你空有一身才华,最后只能在某个穷乡僻壤里,被消磨掉所有的锐气和理想,最后变成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
    “那就是你想要的吗?!”
    高育良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前世命运的判词,狠狠地砸在祁同伟的心上。
    是啊,前世的他,不就是这样吗?
    在乡下蹉跎十年,最后为了权力,拋弃了一切。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哀。
    他看著眼前这位激动到面红耳赤的老师,一字一句地开口。
    “如果实现抱负的前提,是折断自己的脊樑。”
    “那我寧可,不要这个抱负。”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愣住了。
    他看著祁同伟,看著那张年轻却写满决绝的脸,看著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他忽然感觉,眼前的这个学生,变得无比陌生。
    那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经歷过大生大死,看透了世事浮沉的沧桑。
    良久,高育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所有的怒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那是对一件珍爱作品,最终却出现无法修復瑕疵的失望。
    祁同伟知道,高育良已经彻底放弃他了。
    他从一枚值得培养的棋子,变成了一枚弃子。
    高育良沉默了许久,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在拨出那个號码之前,他最后看了祁同伟一眼。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要后悔。”
    祁同伟没有回答。
    后悔?
    他已经用一条命,后悔过一次了。
    高育良不再犹豫,手指在拨號盘上转动。
    “梁书记吗?……我是高育良。”
    “对,对……关於祁同伟同学的事情,我深感痛心和抱歉……”
    “……他的思想工作,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这个年轻人,性格太偏激,太固执……对,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您看,对於他的毕业分配问题……学校方面,完全尊重您的意见。”
    “……嗯?……好的,好的,我明白了。”
    “……一定按您的指示办。”
    掛断电话,书房里恢復了寂静。
    高育良没有再看祁同伟,他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可以走了。”
    祁同伟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恩师,没有说再见,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
    高育良睁开眼,看著那空无一人的门口,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那本他没看完的《明史》。
    几天后,汉东大学的公告栏前,人山人海。
    毕业分配的最终名单,公布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寻找著自己的名字,也寻找著那个最近轰动全校的名字。
    “找到了!祁同伟!”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名单的末尾。
    “祁同伟,分配单位:西南边境,磨盘镇缉毒所。”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磨盘镇!
    那是什么地方?
    与金三角接壤,全国最危险,条件最艰苦的边境缉毒一线!
    那里不是去工作,那是去玩命!
    每年都有缉毒警牺牲在那片土地上,能完整回来的都寥寥无几。
    把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天之骄子,一个法学系的高材生,分配到那里去……
    这已经不是打压了。
    这是要他的命!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们终於亲眼见识到了,权力的力量,究竟有多么恐怖。
    得罪了梁家,就是这样的下场。
    一时间,那些曾经嫉妒、嘲讽过祁同伟的人,心中只剩下了恐惧。
    火车站。
    汽笛声,人流的嘈杂声,混杂在一起。
    陈海红著眼圈,把一沓钱硬塞进祁同伟的帆布包里。
    “同伟,到了那边,凡事千万小心!別硬扛!打不过就跑,不丟人!”
    “钱不够了,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寄!”
    他一个七尺男儿,此刻说话的声音都带著哭腔。
    另一边,侯亮平沉默地递过来一根烟,亲手给他点上。
    “我早说过,骨气换不来前途。”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复杂的表情。
    “但,我敬你是条汉子。”
    “活著回来。”
    祁同伟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看著眼前的两个兄弟,脸上露出了一个轻鬆的笑容。
    “放心。”
    “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当警察罢了。”
    他拍了拍陈海的肩膀,又对侯亮平点了点头。
    然后,他背起那个简单的行囊,转身走向了检票口。
    没有丝毫的留恋,也没有半分的迟疑。
    火车缓缓开动,將汉东这座繁华的省会城市,远远地甩在身后。
    祁同伟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他的脸上,没有迷茫,没有颓丧。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两簇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磨盘镇……
    缉毒所……
    很好。
    前世,我祁同伟靠著在缉毒队身中三枪的功劳,才换来一个英雄的虚名。
    这一世,就让我从这个全国最危险的地方,杀出一条血路!
    胜天半子?
    不。
    这一世,我要亲自下场,和那所谓的天,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好好掰一掰手腕!


章节目录



名义:重生祁同伟胜天半子不下跪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名义:重生祁同伟胜天半子不下跪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