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厅內便只剩朱厚熜主僕三人。
    袁宗皋並未落座,而是接著开口道:“殿下,此事恐怕还有风波。”
    朱厚熜摆摆手示意袁宗皋入座,呷了口茶,道:“袁先生的意思是,杨阁老不会同意毛澄修改即位仪注?”
    袁宗皋点点头道:“十有八九。”
    “杨阁老心智坚韧,又是內阁首辅,毛澄劝他不动也是没法的事,”朱厚熜感慨一句,淡淡道:“只是他若执意按照现有仪注,本王便也只能与他当面对质了。”
    “殿下,老臣愿为先锋,亲与杨廷和周旋,殿下可先做壁观,若事有不谐,也好来得及转圜一二。”袁宗皋仰视著朱厚熜,目光中透露出重重的担忧。
    “袁先生,你当然是我的先锋,”朱厚熜离开御座,靠近袁宗皋轻拍著他的臂膀,温言道:“但杨廷和毕竟与毛澄不同,恐非你能周旋。再者,此事关乎本王日后根基,不是言语朦朧,態度曖昧的时候。”
    “袁先生放心,”朱厚熜摆摆手制止袁宗皋继续劝说的言语,温润目光罩住袁宗皋苍老的身躯,道:“对杨廷和我自有分寸,不会闹得收不了场。相比之下,眼前倒是还有一个人我需要提前见一见。”
    “殿下说的可是......次辅梁储?”袁宗皋不確定道。
    朱厚熜点点头笑道:“袁先生不愧是本王之师,想法与本王如出一辙。”
    按照大明惯例,迎奉队伍中必须有一位內阁重臣隨行,首辅杨廷和身牵万端,必须坐镇京师,於是迎接朱厚熜的阁员便理所当然的是次辅梁储。
    与毛澄不同,次辅梁储与杨廷和的关係並非简单的上下级。
    成化十四年,梁储以会元身份参加殿试,获得传臚(二甲第一)的名次,而杨廷和仅为三甲第九十名——论出身,梁储要比杨廷和更清贵,但纵观正德一朝,杨廷和就一直稳稳压著梁储一头。
    正德十年,杨廷和丁忧回家,梁储从次辅升为首辅,终於执掌內阁大权,也算苦媳妇熬成婆。
    然而没过多久,皇帝就將杨廷和召回来,重新授为首辅,梁储也因为杨廷和的回归,从首辅的位置再次退居次辅。
    有了这层背景,梁储虽然名义上是杨廷和的副手,但实际上……
    谁能保证梁储没有取杨廷和代之的想法呢?
    毕竟首辅致仕而去,次辅升为首辅的更迭,在我大明朝可称得上名正言顺。
    至於首辅为什么致仕,你別问。
    这也是袁宗皋能推算出朱厚熜要见梁储的原因。
    实际上,梁储对於当下的朱厚熜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歷史上的梁储,在整个“大礼议”的斗爭中,並未公开站在杨廷和一派。
    甚至於他本人从未表达过对朱厚熜推崇生父的反对!
    联繫到梁储最终被御史以“结交权奸”的罪名弹劾而自请致仕的结局,朱厚熜有理由怀疑梁储的落幕与杨廷和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既然如此,於情於势於理,朱厚熜都应该提前与这位內阁次辅见一面。
    不指望梁储即刻倒向新君阵营,至少也当令他体察朱厚聪的立场与心意。
    如此,日后內阁廷议之际,他也会多出几分权衡与犹疑。
    一旦次辅有了这片刻迟疑,內阁便不再是杨廷和的一言堂。於朱厚熜而言,这便是在內阁之中成功楔入了一枚暗桩。
    思及此处,朱厚熜眸光微动,侧身对黄锦温声吩咐:“你去请梁阁老前来一敘。就说入京在即,本王於仪制诸事尚有几分不解,欲向阁老请教,劳他移步,为本王释惑。”
    黄锦躬身称是,匆匆而去。
    ……
    黄锦领著梁储来见朱厚熜的时候,朱厚熜正在精舍中用膳。
    驛站简陋,好在朱厚熜从安陆出发之时就带了兴王府的膳房伙夫,一路上的膳食等事物皆有藩邸典膳太监鲍忠负责,倒是不虞有误。
    “主子,梁阁老到了。”门外,黄锦躬身请示道。
    “请梁阁老进来。”
    “是。”黄锦答一声转身朝著梁储道:“梁阁老,殿下请您进去。”
    梁储身著赤罗衣裳,头戴七梁玉蝉冠,对黄锦拱了拱手,肃整衣冠,而后转身推门进入精舍。
    甫一进门,梁储就看到一个身著亲王常服,身形欣长的少年站在御案之前,含笑朝自己望来。
    身为迎奉副使,梁储早在安陆就覲见过新君,但如这般近在咫尺的私下面见,还是头一回。
    剎那间,这位內阁次辅的心底涌上复杂的情绪。
    新君正当少年,大明朝再次迎来新的主人,时局或有转机。
    但又免不了担忧,先帝登基之时,不也是如此翩翩少年吗?最终却......
    內心虽然千迴百转,但梁储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恭敬的朝著朱厚熜行叩拜大礼:“臣梁储参见殿下!”
    但他却没有跪下去。
    一双年轻有力的手掌拖住了他的胳膊,稳稳地扶住了他。
    梁储惊讶抬头,只见到那位新君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侧,目光含笑,温言道:“梁阁老不必行此大礼。”
    “殿下,臣......”
    梁储刚开口,就被新君制止。
    朱厚熜用力將这位次辅扶起身,而后言道:“阁老,此处精舍並非会奏之处,本王与阁老也仅是私下閒敘,那等大礼就免了吧。”
    私下閒敘?
    明日便要入京登基的新君与內阁次辅、迎奉正使单独见面只为了私下閒敘?
    梁储若是信这种话,內阁次辅这个位置就不会是他来坐。
    只是对上新君那温和的目光和扶著的双手,梁储也不便说破,只得歉然道:“如此,臣多谢殿下。”
    梁储口中如此说,心底却泛起波澜。
    新君悯恤老臣,免去大礼,这在大明朝代表著君上对臣属的拳拳爱护之意。
    私人精舍,单独召见,这更是再明白不过的切切亲近之心。
    只是,梁储是何等身份,哪能不懂报君黄金台上意的道理?
    再看这精舍,除新君与己之外,再无第三人—
    新君若有仪制之疑,怎能不询正任礼部尚书毛澄,却独召自己这阁臣前来?
    种种疑虑涌上心头,梁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百般权衡。
    此时此刻,唯有谨言慎行,以静观其变。
    下一刻,便听到新君清亮的声音道:“梁阁老,本王听闻阁老年轻之时,曾入白沙门下,不知可有此事?”
    饶是梁储內心做过几种假设,也未曾想到新君会对他的学问出身感兴趣。
    不过此时不是过多思虑的时候,梁储稍微怔神便立马拱手道:
    “回殿下,確有此事。成化七年臣拜师白沙先生,在先生门下学习经义学问,一直到成化十四年臣考中会试,才辞別恩师。”
    所谓“白沙先生”指的是广东人士陈献章,他曾於白沙村一边讲学,一边传播“学贵自得”、“道在我矣”等学术理论。
    后来经过他本人和眾弟子的传播发扬,他的这套学说逐渐形岭南学派,他倡导的白沙心学,也成为开启大明心学之先河。
    梁储既然曾经跟隨陈白沙学习七年之久,说不得白沙心学的壮大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至少,梁储本人的思想肯定深受白沙学派影响。
    若是以此观之,梁储与王阳明可谓同出一脉。
    这就好办了。
    朱厚熜略作沉吟,继而问道:“阁老於眼下渐兴的阳明心学,有何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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