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许久,苏晨感觉体力恢復了一些。
    环顾四周,找到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折成合適的长短,当作拐杖。
    此时苏晨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外套被殭尸的利爪和树枝撕得破破烂烂,像个布条装。
    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草屑和乾涸的血跡,脸上更是灰一道黑一道,活像一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走了大概一整个上午,眼前的林木终於开始变得稀疏。
    他看到了炊烟。
    还有人声。
    苏晨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很快,一个不大的村落出现在他眼前。
    拖著疲惫的身体,走进了村子。
    村里的村民看到他这副模样,无不露出惊恐和嫌恶的表情。
    人们纷纷绕著他走,像是躲避瘟神。
    孩子们嚇得躲到大人身后,偷偷探出头来,好奇又畏惧地打量著这个不速之客。
    苏晨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目標很明確。
    他需要钱,需要一个能安全休息的地方,还需要打听这个世界的情报。
    苏晨的目光在村里简陋的店铺间来回扫视。
    终於,看到了一个掛著褪色招牌的铺子,门板上,一个大大的“当”字,
    摸了摸手腕上那块由龙国製造、坚固耐用的机械手錶,
    苏晨深吸一口气,拄著树枝,朝著当铺的大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一股混杂著霉味、陈旧木头和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嗽。
    铺子里的光线很暗,高高的柜檯將內外隔成两个世界。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伙计正趴在柜檯上打盹,被开门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苏晨的模样时,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代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滚出去!別弄脏了我们铺子的地!”
    伙计捏著鼻子,挥舞著手臂,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苏晨没有动。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伙计。
    腿上的伤口在隱隱作痛,长途跋涉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体力,此刻全靠那根树枝支撑。
    伙计的尖酸刻薄,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紧绷的神经。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从心底躥起。
    干掉一头殭尸的煞气还没散尽,劫后余生的暴戾仍在血液里流淌。
    苏晨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
    就能衝过去,抓住这个傢伙的衣领,把他那张刻薄的脸按在柜檯上摩擦。
    但……然后呢?
    打一顿爽了,然后被通缉?
    衝动是魔鬼。
    苏晨將那股暴虐的衝动硬生生压了下去,胸口一阵起伏。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破锣,
    “我,典当东西。”
    伙计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起来,露出两排黄牙。
    “典当?你?哈哈哈!”
    指著苏晨破烂的衣服,
    “你拿什么当?你身上的虱子,还是这根破木头棍子?”
    苏晨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將拄著拐杖的手,慢慢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跟一个这样的人计较,毫无意义。
    以后有的是机会,有的是办法让这种人后悔。
    但现在,必须忍。
    伙计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眼前这乞丐的眼神,不像他见过那些唯唯诺诺的流民,那里面……好像藏著一头野兽。
    一种让他后颈发凉的凶狠。
    “看、看什么看!没钱就赶紧滚!”
    伙计色厉內荏地吼道。
    就在这时,柜檯后方的门帘一挑,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阿水,嚷嚷什么?”
    一个身材微胖,穿著深色绸布马褂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麵团和气,但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滴溜溜一转,就將铺子里的情形看了个大概。
    这就是掌柜的了。
    掌柜的目光在苏晨身上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挥手让那名叫阿水的伙计退下,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到柜檯前,双手揣在袖子里,脸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微笑。
    “这位小兄弟,是想典当些什么?”
    苏晨心中微动,知道正主来了。
    这种人,比那个咋咋呼呼的伙计难对付一百倍。
    “我本是南洋来的客商,隨船行至此地,不想在山里迷了路,同伴也走散了。遭了野兽袭击,才落得这般模样。”
    这套说辞,是他在路上就编好的。
    南洋客商,既能解释他这身奇装异服和口音,又能为拿出奇珍异宝做铺垫。
    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小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瞭然。
    他开了半辈子当铺,什么人没见过?
    家道中落的公子哥,携款私逃的小妾,落魄的江湖客……编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离奇。
    不过他不在乎故事的真假。
    在乎的是,眼前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油水。
    此人的衣服虽然破烂,但那料子……滑溜挺括,不像是寻常的棉麻。
    还有那双鞋,样式古怪,鞋底厚实,做工瞧著就不是凡品。
    尤其是他身后那个方方正正的“行囊”,
    针脚细密,结构精巧,绝非乡下铁匠铺子能造出来的东西。
    掌柜的心里已经有了七分判断,
    这是个外来的肥羊,落了难。
    “哦?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失敬失敬。”
    掌柜的態度愈发和气,
    “这荒山野岭的,的確不太平。小兄弟能平安走到这儿,也是福大命大。不知……想当何物换些盘缠?”
    苏晨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抬起左手,露出了手腕上那块表。
    在昏暗的当铺里,这块表並不起眼,甚至被泥污掩盖了大部分光泽。
    苏晨低头,用相对乾净的袖口,仔细地擦拭著錶盘。
    这个动作,既是清理,也是一种展示。
    隨著污渍被擦去,蓝宝石玻璃表镜透出深邃的光,
    精钢表壳反射著从门外透进来的天光,显露出一股冰冷而精密的质感。
    这块表,是大学快毕业,老妈送的礼物。
    虽然不是多么名贵,
    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价值可就大了。
    掌柜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双眯缝著的小眼猛地睁大,死死盯著苏晨手腕上那个东西,
    揣在袖子里的手都不自觉地抽了出来,搭在了柜檯上。
    “这……这是……西洋怀表?”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对!
    这表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款西洋怀表都要精巧!
    那些从港口洋行里流出来的珍品,个头老大,需要揣在怀里,看时间还得打开盖子。
    可眼前这个……竟然能戴在手腕上!
    而且那根最细的指针,不是一跳一跳,而是在錶盘上平稳顺滑地扫过!
    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他当了一辈子当铺,自问见过的宝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金银玉器、古董字画,都逃不过他这双招子。
    可眼前这件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凡间工匠能造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件艺术品!一件精密的造物!
    “小兄弟,可否……让老朽上手一观?”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敬意。
    苏晨看到他的反应,心里稳了。
    成了。
    解开錶带,將手錶放在了那油光发亮的枣红色柜面上。
    手錶与木质柜檯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掌柜和旁边伙计阿水的心上。
    阿水张大了嘴,脑子一片空白。
    他终於明白,自己刚才嘲讽的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掌柜的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表。
    入手冰凉沉重,质感非凡。
    凑到眼前,借著光仔细端详。
    通透如水的琉璃之下,是复杂的錶盘,
    三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指针,正以一种恆定的韵律,不知疲倦地行走。
    翻过手錶,背面是一整块同样的琉璃,
    透过它,能清晰看到里面无数个细小的齿轮、弹簧、摆轮,
    如同一个活物的心臟,正在精密而有序地跳动。
    “嗡……”
    掌柜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鬼斧神工!
    这绝对是鬼斧神工!
    他敢断定,就算把这东西拿到省城最大的洋行去,也绝对是镇店之宝级別的存在!
    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贪婪,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內心。
    但几十年的经验让他强行冷静下来。
    能拿出这种宝贝的人,会是普通的客商?
    他背后……又有什么样的来头?
    杀人夺宝?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掐灭了。
    风险太大。
    这人看著不好惹,而且他说还有走散的同伴。
    万一他的同伴找上门来,自己这个小小的当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求財,要求稳。
    掌柜的將手錶轻轻放回柜檯,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震撼和炙热,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著苏晨,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十倍。
    “小兄弟,你这件宝物……恕老朽眼拙,不知该如何估价。”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
    “不知……你想当个什么价?”
    这既是询问,也是一种博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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