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瑜衝进公寓时,赵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深褐色的皮质日记本。
    那是樊瑜的日记。
    “妈!您怎么能!?”樊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冰冷,失望,还有某种决绝的怒意。
    “我怎么不能?”赵颖站起身,將日记本重重摔在茶几上。
    “我是你母亲!我有权利知道我的儿子在想什么!”
    日记摊开的那一页,字跡潦草,写满了某个名字,和那些连樊瑜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心事。
    “游书朗,游书朗,游书朗……”
    赵颖的手指戳在纸页上,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看看你写的是什么?『想永远在一起』?『只有在他面前才觉得安心』?樊瑜,你清醒一点!他是你弟弟!你们都是男的!”
    “我们只是兄弟!”樊瑜吼回去,眼睛赤红。
    “是您非要曲解!”
    “兄弟?”赵颖冷笑。
    “兄弟会写这种话?兄弟会让你连大学联赛贏了都第一个去抱他?樊瑜,你別自欺欺人了!”
    她走到儿子面前,仰头看著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声音压低,却更加尖锐:
    “我告诉你,游书朗就是个祸害。他抢走了你爸的关注,分走了你大哥的助力,现在连霄霄都向著他。他抢走了一切!而你,我的儿子,你不但不爭气,还对他產生这种……这种噁心的感情!”
    “妈!”樊瑜的声音在颤抖,是愤怒,也是羞辱。
    “你必须走。”赵颖退后一步,语气不容置疑。
    “我已经给你办好了去美国的手续,学校也联繫好了。你离开这里,离他远远的,去外面独立,去成长。等你把不该有的心思断乾净了,再回来。”
    “我不去!”樊瑜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去美国!我不离开!”
    “由不得你!”赵颖的声音也拔高了。
    “你不去,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爸,告诉陆晴,告诉所有人!看看他们知道了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游书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樊瑜所有的怒火。
    他站在原地,看著母亲决绝的脸,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是啊,他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但不能不在乎书朗的。
    如果这件事被公开,书朗要承受什么?
    “您……”他的声音沙哑,“您不能……”
    “我能。”赵颖转过身,声音疲惫而冰冷。
    “瑜儿,我是为你好,你现在恨我,將来会感谢我。这种感情是错的,是不会有结果的,只会毁了你,毁了游书朗,毁了所有人。”
    樊瑜没再说话。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日记本,转身,走出了公寓。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大概是母亲摔了什么东西。
    但他没有回头。
    当晚,樊瑜没回南瓦家。
    他去了常去的篮球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看著漆黑的夜空,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后还是游书朗找到了他。
    “二哥。”游书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温和。
    樊瑜没回头。
    游书朗在他身边坐下,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並肩坐著,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许久,樊瑜开口,声音嘶哑:
    “我妈说……我对你……”
    他停住,说不下去。
    游书朗静静等著。
    “她说这样不对,说我是错的。”樊瑜终於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红得嚇人。
    “她要我去美国,立刻就走,说离开你,我才能正常。”
    游书朗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著樊瑜,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二哥,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樊瑜捂住脸。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我只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这个家。”
    游书朗沉默。
    夜风很凉,吹过空荡荡的球场,带著远处城市的喧囂。
    然后,游书朗伸出手,揽住了樊瑜的肩膀。
    那是一个很稳的、属於兄弟的拥抱。
    “二哥,”游书朗的声音很清晰,在夜色里一字一句。
    “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顿了顿,继续:
    “去美国,不一定是坏事,出去看看,独立生活,也许你会找到新的方向。但无论你去哪里,这里永远是你家,我永远是你弟弟。”
    这是划清界限,也是给予承诺。
    是告诉你,我们的关係止步於此;
    也是告诉你,无论何时,你都有归处。
    樊瑜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他靠在游书朗肩上,没有声音,只有肩膀轻微的颤抖。
    游书朗就这么陪著他,直到夜色最深时,才轻声说:“回家吧。”
    那晚,南瓦家的琴房亮灯到很晚。
    樊霄察觉到家里的低气压。
    他悄悄走到琴房门口,看到樊瑜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却没有弹,只是盯著琴键发呆。
    樊霄推门进去,在樊瑜身边坐下。
    “二哥。”他轻声叫。
    樊瑜转头看他,勉强笑了笑:“霄霄。”
    樊霄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將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
    是一首舒缓的、带著淡淡忧伤的曲子,樊瑜曾经说过喜欢。
    琴声在安静的宅子里流淌。
    樊瑜听著,闭上眼睛,泪水顺著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樊霄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弹著。
    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能给的全部安慰,不追问,不说教,只是用音乐,为兄长撑起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现实的小小空间。
    而二楼,游书朗的房间里,灯也亮著。
    游书朗站在窗前,看著庭院里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的菩提树。
    五年了,它枝繁叶茂,深深扎根。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些风雨,终究要亲自去经歷;
    有些路,终究要独自去走。
    他想起樊瑜红著眼说“我不想离开你”,想起樊霄在旧书店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姑姑温柔的叮嘱,想起大哥沉稳的教导。
    这个家给了他一切:归属,温暖,成长。
    而现在,到了该为这个家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游书朗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书桌前,摊开樊泊今天给他的项目文件,重新投入工作。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总有天亮的时候。
    而家,就是无论风雨多大,总有一盏灯为你亮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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