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搭灯棚。
    过了破五这年味儿虽说是淡了一层,可紧接著元宵节的响动又得续上。
    大街小巷里,卖灯笼的、扎纸马的,那是又占满了道儿。
    有些个手巧的商家,早早地就在门脸儿前头搭起了架子,预备著十五那天晚上掛灯猜谜,图个吉利,也显摆显摆自家的財气。
    近日天公不怎么作美,日头白惨惨的,反倒是日里的风不小。
    张天宝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刚练完功,閒著就在院子里溜达。
    院角的几只老母鸡咯咯噠噠地叫唤,正刨著冻土找食吃,而小翠在灶火间里忙活著。
    刚吃过晌午饭,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胡同口就来了个人。
    来人不是什么大人物,是个穿短打的听差,戴著顶瓜皮帽,帽檐压得低,两只手插在棉袄袖筒里,冻得缩头缩脑。
    他在张家门口转悠了两圈,確认了门牌號,这才伸手拍了门环。
    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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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天宝此时靠著门近,听见动静也没让小翠动弹,自个儿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那听差的赶紧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哈著腰,脸上堆起笑:“哟,这位就是宝爷吧?给您请安了。”
    张天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面生,脚底下的鞋倒是纳得结实,一看就是常跑腿的主儿。
    “有事儿?”张天宝也没让他进屋,就站在门口问。
    “是这么著,小的受人之託,给您送个信儿。”听差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的帖子,双手递了过来,“九河拳社的程恭程爷想请您赏个脸,今儿个晚上在鸿运楼聚聚,说是有些误会想跟您当面说叨说叨,顺便给您赔个不是。”
    张天宝接过帖子,隨手翻开瞧了一眼。
    字写得倒是工整,馆阁体,落款是程恭,时间是酉时三刻。
    “行,我知道了。”张天宝把帖子合上,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那听差的也是个机灵人,见状也没多问,只是又作了个揖:“那小的就回去復命了,程爷在那边候著您大驾。”
    说完,这人转身就走,脚底下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就出了胡同口。
    张天宝捏著那张帖子,轻笑了一声。
    这是宴无好宴啊。
    他们能憋到现在才发作,也是难为了这帮练武的粗人。
    不过,既然人家划下道儿来了,若是缩著脖子不去反倒显得自个儿心虚。
    “爷,谁啊?”小翠端著笸箩出来,里头装著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没事,送请帖的。”张天宝把帖子往袖口里一揣,转身回了屋,“晚上不用给我留饭了,我有局。”
    ……
    到了傍晚,天色擦黑,街上的路灯还没全亮,昏黄的光晕染著那灰扑扑的墙皮。
    张天宝没有特意打扮什么行头,依旧是平日里那一身,不过这一次出门也是特意把那把白朗寧別在內衬。
    鸿运楼在劝业场那边,是个热闹地界。
    这楼有三层,金字招牌掛得高高的,门口两串红灯笼亮堂堂的,虽然比不上福满楼,但是也確实是一家不错的饭馆了。
    正是饭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有穿著长袍马褂的买卖人,也有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还有那些个挎著篮子卖菸捲报纸的小贩在门口穿梭叫卖。
    张天宝两手空空,一个人溜达著到了门口。
    並没有什么眾星捧月的排场,也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就跟个寻常食客似的,迈步上了台阶。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一见张天宝这身气度,立马迎了上来,手里的白毛巾一甩,那叫一个利索:“哟,这位爷,您几位?里边请!”
    “有约。”张天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九河拳社,程恭。”
    那伙计脸上的笑意似乎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那一瞬间的停顿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他眼神往楼上飘了一下,隨即腰弯得更低了:“原来是程爷的贵客,您请,您请!程爷吩咐了,您要是来了,先请您在一楼安排个位置歇歇脚,他那边还有点琐事马上就下来迎您。”
    在一楼歇脚?
    张天宝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按理说,请客吃饭,主人家要么在门口候著,要么在包厢里等著。
    这把客人晾在一楼大堂,自个儿在楼上待著,这可不是什么待客之道。
    张天宝也没恼,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客隨主便。”
    伙计领著张天宝穿过嘈杂的大堂。
    这鸿运楼的一楼是个散座,摆著几十张八仙桌,人声鼎沸,猜拳行令的、高谈阔论的,那叫一个热闹。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油烟味、酒味和旱菸味,混杂在一起,这就是市井的人气儿。
    伙计把他领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这位置选得有点意思。
    靠著窗户,能看见外头的大街。
    但因为是角落,又避开了大堂最吵闹的中心,坐在这儿,既是局內人,又是局外人。
    “爷,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伙计手脚麻利地沏上一壶高碎,又端上来两碟瓜子花生,“程爷那边一旦忙完,立马就下来。”
    张天宝点了点头,也不多话,隨手抓了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嗑了起来。
    那伙计退下去了,没再往这边凑。
    张天宝一边嗑著瓜子,一边用那双开了窍的耳朵听著四周的动静。
    周围几桌那是真热闹。
    左边那桌是几个行商,正脸红脖子粗地爭论著今年的棉花行市,右边那桌像是几个刚下工的职员,在那儿抱怨著老板的刻薄和家里的琐碎。
    楼上……
    张天宝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
    二楼和三楼都是雅间,隔音做得不错,听不太真切。
    但他能感觉到,楼上有人。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张天宝在一楼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人,面前的瓜子皮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外头的大街上,人流渐渐稀疏了一些。
    卖糖葫芦的老头扛著草把子走了,拉洋车的还在路灯底下趴活儿,偶尔有一两辆小汽车按著喇叭呼啸而过。
    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没人来添水,也没人来问话,那个领他进来的伙计就像是失踪了一样,再也没露过面,甚至连周围的几桌食客都换了一茬。
    张天宝把手里的最后的一粒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程恭,是真打算把自己晾在这儿了?
    小孩子的把戏。
    张天宝摇了摇头,觉得有些无趣。
    他原本以为今晚会有一场硬仗,或者是唇枪舌剑的交锋,为此他还特意带了枪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结果就这?
    这九河拳社的格局,也就只有这巴掌大的一块天了。
    张天宝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既然主人家没诚意,那这客也就没必要硬赖著不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往桌上一拍。
    “噹啷”一声脆响。
    张天宝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异响,隨后似什么东西从窗边飞了下来,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大街上瞬间乱了套。
    “死人啦!有人跳楼啦!”
    “哎哟我的妈呀!快躲开!”
    “这是谁啊?怎么从楼上掉下来了?”
    原本在路边趴活儿的洋车夫嚇得拉起车就跑,路过的行人尖叫著四散奔逃,但又忍不住好奇心远远地围成了一个圈子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张天宝站在窗前,隔著那层擦得並不算太乾净的玻璃,抬眼盯著外头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长棉袍,这会儿已经摔得不成样子了,身子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显然是骨头都断了。
    一滩黑色的血,正顺著那人的身下慢慢洇开,在那灰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人脸朝下趴著,看不清面目,手边不远处掉著一副眼镜,玻璃镜片已经碎成了渣,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金属框子。
    即使看不到正脸,即使自己与对方只见过一面,但张天宝也依旧是一眼就认出了坠楼的人是谁。
    天上报社记者,周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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