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庄,八卦园。
    夜色正浓,张守仁的书房里,一颗夜明珠正泛著温润的光,將四壁映得一片澄明。
    张守仁端坐太师椅上,双手轻搭扶手,脊背挺直如孤松。
    他已如此静坐半个时辰,眸色沉静,似古井无波,不见半分涟漪。
    对面,长子道睿与次子道谦並肩而坐,此刻却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肩背,眉间蹙著一段难以舒展的沉鬱。
    “苍澜宗的手段,”张守仁缓缓开口,“到底还是来了。”
    张道谦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深吸一口气,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著力持的紧绷:“是。三日前,府衙来了调令。”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府丞之职被『暂行署理』,归期未定。”
    最后四字吐出时,他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嗯。”张守仁只应了一声,指尖又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仿佛点在两个儿子的心头。
    张道谦继续道,语速稍快了几分:“紧隨其后,是东关府军备司的正式文书。”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置於桌上,“言称『统筹全局,调整策略』,自本月起,取消与张家一切药材、兵器、符籙供应合约。歷年积存的尾单,亦被要求『暂缓交付,静候核查』。”
    书房內的空气,似乎因这句话又沉了几分。
    东关府军备司,这五个字在张家父子心中重若千钧。
    那是张家在世俗產业中最重要的支柱,其份额几乎占了家族明面上收入的二成。
    这一刀,斩得又快又狠。
    没有预兆,不留余地。
    张道睿的声音低了下去,接过话头:“东阳郡林家,也来了消息。”他顿了顿,“林伯父亲自来的。”
    张守仁的眉梢终於微微动了一下:“林文瀚?”
    “是。”张道睿点头。
    想起昨日厅中林文瀚那复杂难言的神情,有歉然,有无奈,更多是深深的忌惮。
    “林家的矿石船队昨日抵达横山县码头,伯父未及卸货,便径直来了庄上。
    他言道,苍澜宗已有人『提醒』过林家……为家族计,此前与我家签订的矿石长期供契,需『暂缓执行』。”
    “暂缓执行。”张守仁轻声重复这四个字。
    “已到港的此批矿石,”张道睿的声音更低了,“算是……最后的交割。”
    最后的交割。
    四字轻飘,落在书房里却重如千钧。
    这意味著一条经营数十年、互利稳固的商路,就此中断。
    林家是东阳郡有头有脸的修行家族,连他们都不得不迅速切割,苍澜宗施加的压力可见一斑。
    “县城方面呢?”张守仁问,语气依旧平淡。
    张道睿继续交代:“往年的税赋和政策优待……一概取消。非但如此,今年县衙新颁『城防修缮捐税』,我张家份额……是往年常税的二倍有余。”
    优待尽失,反增重负。
    张道睿沉默片刻,喉结滚动,说出了最后,或许也是最令父子二人心头沉重的一桩:“九原郡……赵家那边,昨日也传了密信过来。”
    张守仁静思片刻,眼神倏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流动——那古井般的沉静之下,仿佛暗蓄著幽微的波澜。
    “赵家老祖亲自发话,”张道睿的声音乾涩,“言称近期宗门事务繁杂,家內亦需整顿,所有合作事宜,皆『暂停议处』,后续……视情况再定。”
    视情况再定。
    多么体面又模糊的託辞。
    连姻亲之家,在这无形的重压之下,也选择了明哲保身,悄然抽身。
    四条消息,如四道冰冷的锁链,一条条缠绕上来,捆缚的是张家的手足,挤压的是张家的喘息之空间。
    从官面到商事,从地方到姻亲,苍澜宗甚至未曾真正露面,只是些微示意,便已让张家陷入四面寒风之中。
    这就是上万年宗门的底蕴与手段——不必亲自动手,自有无数人为其驱使;不必刀兵相见,便已让你寸步难行。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张道谦抬起头,直直看向父亲:“父亲,这是要逼我张家……自乱阵脚?还是要一步步抽乾我家的根基,让我们不战自溃?”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的愤懣与急切。
    这几十年,他在府丞任上兢兢业业,上下打点,左右周旋,才为张家在府城撑起一片天。
    如今一纸调令,几十年经营付诸东流,他如何能不愤?如何能不急?
    张守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带著凉意和园中草木清气捲入,稍稍吹散了室內的凝滯。
    “手段是旧的,道理是通的。”张守仁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苍澜宗屹立上万年,对付一个不愿完全归附的地方家族,这套『温水煮蛙』『孤立围困』的法子,用得熟稔。”
    他转过身,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高大而威严。
    “先削你羽翼,断你外援,乱你人心,增你负担。待你內外交困,人心惶惶,要么屈服归顺,献上一切以求存续;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在焦虑困顿中自己露出破绽,予他们以雷霆一击的口实。”
    张道谦的拳头在袖中紧握。
    “道谦,你以为,”张守仁看著他,“他们目前所做,最厉害处何在?”
    张道谦凝眉思索,迟疑道:“是……断绝我张家財源与人脉?让我家无以为继?”
    “是,也不是。”张守仁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最厉害的,是这『不急不躁,步步紧逼』的姿態。它不立刻掀桌,反而留有余地,让你看清每一分失去,感受每一寸压力。它在告诉你,也告诉所有观望之人:反抗是徒劳的,顺从是唯一的活路。”
    他端起桌上已凉的茶,轻呷一口,继续道:“它在熬煮的,不仅是张家的资源,更是……张家的人心。今日断你財路,明日乱你人心,后日离你亲朋。待到你眾叛亲离、內外交困之时,它再轻轻一推——”
    张守仁放下茶盏,那声响清脆如磬。
    “——便是墙倒眾人推。”
    张道谦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为何父亲始终如此平静。
    因为父亲看得更远,看得更清——苍澜宗要的不是张家一时困顿,而是要张家从根子上烂掉,要张家人自己放弃抵抗,跪地求饶。
    “父亲,那我们……”张道谦的声音里的微颤更明显了。
    张守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府丞之职,丟了便丟了。”张守仁缓缓道,语气平静如初,“我张家立足之本,从来不在那一官半职。”
    张道谦一怔。
    “军备司的合约,林家的矿石,赵家的合作,乃至县城的税赋……”张守仁一一数来,仿佛在说別人的事,“这些,都是『锦上之』。开时自然好看,谢了,也伤不到根本。”
    “可是父亲!”张道谦终於忍不住,“这些可是家族明面上大半的收入来源!若都断了,族中上下数百口人的用度,子弟修行的资源,庄园阵法的维护……这些都要灵石啊!”
    张守仁看穿他的疑惑,淡淡道:“我且问你——”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如剑出鞘:
    “八卦园的灵脉,可曾减弱一分?”
    “后山仓库的积累,可曾短少一件?”
    “族学中子弟的功课,可曾懈怠一日?”
    “你自身灵液二层的修为,可曾因这些俗务动盪而倒退半步?”
    一连四问,如四记重锤,敲在张道谦心头。
    他猛然惊醒。
    是啊,这些被切断的,多是家族在世俗界扩张、积累財富的渠道,固然重要,但真正支撑一个修行家族屹立不倒的核心——灵脉福地、功法传承、底蕴积累、核心子弟的培养——这些深藏於水面之下的根基,目前並未被真正动摇。
    苍澜宗或许知道张家有些底牌,但恐怕也未必全然清楚八卦园深处、父亲手中究竟握著怎样的力量。
    “他们出招,我们便接著。”张守仁的语气依旧平稳,却蕴藏著如山般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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