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尚未完全沉淀,死亡的黑影却並未停步。
    时间的河流依旧向前流淌,带走了昨日的泪痕,却又在不经意间,携来新的別离。
    生命的无常,恰如四季轮转,从不为谁的眷恋而稍作停留。
    半年光阴,守和堂哥,这位年德高望重、身体一向硬朗、常年主持家族祭祀的长者,以八十九岁高龄无疾而终。
    那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他如常睡下,呼吸渐渐融入夜色,再也没有醒来。
    直至次日清晨,他的儿子张道勛轻声唤他用早饭时,才发现父亲已安然离去,面容寧静如熟睡的婴孩。
    ......
    再半年后,岳母苗翠兰的精神如秋风中的残烛,骤然熄灭。
    自岳父去世后,她便似失去了支撑的藤蔓,日渐枯萎。
    那个清晨,她没有如往常般早起,静静地躺在床上,追隨岳父去了,享年八十五岁。
    她的离世,虽在预料之中,却依然带来了尖锐的痛楚。
    对陈雅君而言,母亲是她情感世界里最温柔的庇护所,如今这庇护所也坍塌了。
    接连的打击,让陈雅君原本丰润的脸颊消瘦下去,眼眸中常含著挥不散的忧鬱。
    张守仁除了在九阳秘境修炼和打理九阳秘境,更多时间便是默默陪伴妻子。
    他知道,有些伤痛,只能交由时间慢慢抚平。
    .....
    时光流转,又过了三个月。
    生活似乎逐渐恢復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张家庄的日常依旧按著节奏运转。
    然而,命运的波澜总在看似寻常的时刻涌起。
    一个平淡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下慵懒的光斑,噩耗却如冷箭般再度传来——二哥守信,在自家院中不慎滑了一跤。
    起初只当是寻常磕碰,谁料这一跤竟让他再也未能起身。
    七十四岁的张守信,年轻时是何等龙精虎猛的一条汉子,田间地头、家族事务,无不冲在前面,如今却也走到了生命的边缘。
    听闻消息时,张守仁正在书房翻阅帐册,手中的笔倏然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跡。
    他立刻起身,赶往二哥家中。
    病榻上的张守信,面色灰败,身躯在被下显得异常瘦削。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守仁身上时,那已然黯淡的眼眸却陡然亮了一下,仿佛迴光返照般,凝聚起最后的神采。
    他费力地挥退左右,只留守仁一人在房中。
    “守仁啊,坐近些。”
    二哥的声音沙哑乾涩,却透著一股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了悟生死后的澄澈。
    “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得跟你念叨念叨。”
    这一念叨,便是从午后到了掌灯时分,又从暮色四合到了夜深人静。
    二哥的记忆,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而绵长,远远超过了岳父临终前那些破碎的遗言。
    他说的,是张家更完整、更鲜活、也更波澜壮阔的歷史,是一个家族从泥泞中跋涉而出的完整史诗。
    “还记得村后头那棵歪脖子枣树不?”
    二哥眯起眼,陷入遥远的回忆,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你小时候瘦猴似的,偏要学人家爬树摘枣,结果卡在树杈上下不来,是我把你背下来的。你嚇得哇哇哭,鼻涕泡都出来了。”
    那笑意牵动了他满脸深刻的皱纹,却显得格外温暖,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蝉鸣阵阵的夏天。
    接著,他的话语沉入更深的岁月河床,讲起了张家的发跡史。
    从张守仁最早尝试种植药材的那份胆识与执著,到黄、梅两家的威胁与倾轧;
    从天降旱灾时的眾生艰难求生,到巧妙化解外部危机的智慧;
    从漕帮的敲诈勒索步步紧逼,到县城第一家药铺开张时的希望;
    从大哥守正和侄子道远亡故带来的锥心之痛,到后来的绝地反击,清除漕帮与赵家势力的惊心动魄……
    直至如今,张家不仅成为富甲一方的世家,更在机缘与努力下,踏入了修行之门,成为令人敬畏的修士家族。
    “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坎啊……”
    二哥长嘆一声,眼中闪著复杂的光。
    “看著张家在你手里,不仅富足起来了,还成了这般强大的世家……我有时候想想,像做梦一样。”
    说著说著,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释然。
    他谈起年轻时的自己,和大哥守正一样,满腔热血,渴望证明自己,想要为家族撑起一片天。
    “但眼界还是窄了,能力也有限……看不了那么长远。”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平静的承认。
    “还好有你。咱们张家,就像是遇见了真龙,跟著云彩往上走,迈过一个又一个坎,然后一步比一步高……
    我,你二哥,也就慢慢放下了。
    你有吩咐,我就去出面办理一下;没有吩咐,我就在张家庄逛逛,看看田地,带带孙子、曾孙子……这样的日子,踏实。”
    话锋一转,他又谈起家族的未来,神情变得郑重而清醒。
    “道睿这孩子稳重,有担当,像你,也像他爷爷,能託付大事。
    道谦在府城做官,虽然性子老实些,不擅钻营,但做事有章法,看得远,是咱家在官面上的依靠。
    道临嘛,重情重义,心思活络……”
    他细细分析著每个小辈的性情、长处,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缺点,如数家珍。
    这份洞察,源於数十年默默的关注与深沉的关爱。
    对於张守仁的成长与成就,二哥更是不吝讚美之词。
    “守仁啊,你不是一般人。
    爹娘走得早,咱们兄弟几个,其实是你扛著这个家往前走。
    你的心思,你的决断,你的眼光……都走到了我们前头。
    咱们张家有今天,你是头一份的功劳。”
    这些话,他或许从未如此直接地说出口,此刻说来,却无比自然,是沉淀了一生的最终评价。
    他也谈到了自己的儿孙,语气里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
    “我家那几个,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性子都算本分,能守住家业,但缺了点闯劲和灵气。
    往后,还得靠你这个当叔爷的多看顾,该敲打就敲打,別让他们走了歪路,也別让人欺负了去。”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道:“家大业大,人心容易散,规矩不能废。
    咱张家的族规,那是一条条、一件件,用血泪教训换来的,得一代代传下去,刻在心里头。
    这不是束缚,是保命的根本,是让咱们这个大家子拧成一股绳的筋骨。”
    夜深了,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二哥的精神明显不济,气息渐弱,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停下来喘息。
    但他还是强撑著,浑浊的目光望著守仁,说了最后一番话,语气变得异常轻柔,仿佛梦囈:
    “守仁啊,我这辈子,虽然没有多大本事,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是……看著咱们这个家,从风雨飘摇,到如今枝繁叶茂,儿孙满堂……我心里头,是满的,是踏实的。”
    “我走了,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就是……就是有时候啊,会想起咱们小时候,爹娘都还在……一大家子人,挤在那几间旧屋里,围著破桌子吃饭。
    饭是糙米,菜是咸菜,可热闹啊,笑声是真切的,心里头……暖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渐渐从守仁脸上移开,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目光仿佛穿越了厚重的时光帷幕,看到了早已逝去的双亲模糊而慈祥的面容,看到了兄弟们年少时打闹嬉戏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平凡却因为团聚而闪闪发光的午后与黄昏。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怀念与幸福的寧静。
    最终,他枯瘦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了握张守仁的手,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他吐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气若游丝:“这个家……交给你了……好好的……”
    言毕,他仿佛完成了此生最后的使命,紧绷的精神一下子鬆懈下来。
    张守仁轻轻退出房间,唤来早已守候在门外、泪眼婆娑的二嫂梅婷婷,以及侄子张道弘、侄女张道寧和张道雅。
    家人们围拢到床前,低声啜泣著,做最后的告別。
    就在亲人的环绕中,三天后,张守信的手,无声地滑落床沿。
    又一盏灯,熄灭了。
    办完二哥的丧事后,他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向苍穹。
    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寂静笼罩著整个张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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