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京口城的另一头,
    还在为了“左伯纸”和“丁仪的肋骨”闹得鸡飞狗跳,
    赵宇换了身不起眼长衫,
    柳綰戴著斗笠,
    帽檐压得很低,
    越往巷子深处走,路越烂。
    那些名士的喧囂,钻不进著巷子,
    青石板翘著角,
    底下积著水,
    一只脚踩下去,说不定会溅起一滩水。
    柳綰停了下来,
    “是这儿吗?”
    柳綰没说话,只是盯著前方。
    巷尾有一处宅院。
    原本红色的大门,现在已经刷成二楼黑色。
    门上的扁也换了,
    “李府”
    院墙明显加高了一截,
    因为上边和下边的墙不相干。
    墙头插满了碎瓷片,
    看来是为了防备有心的人,
    院子里传来一阵喝酒的嘈杂声,
    充满了讽刺,
    “没了。”
    柳綰的声音很轻,
    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棵枇杷树……是我爹亲手种的。现在也没了。”
    赵宇瞥了一眼院墙內伸出来的枯枝,
    没作声。
    物是人非。
    这个词说起来容易,
    落到谁头上,谁才知道有多沉。
    隔壁的破烂木门打开了。
    一个佝僂的老妇人,端著缺口的木盆走了出来。
    “找谁啊?李倒爷在喝酒,不做生意。”
    柳綰身子一动。
    她认得这个声音,
    摘下斗笠。
    老妇人手里的木盆,
    掉在了地上。
    在眼睛上揉了揉。
    像是见了鬼,
    又像是见了神。
    嘴唇哆嗦著,、
    “你……你是柳家的囡囡?”
    “你是綰儿?”
    柳綰再也忍不住,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王阿婆……”
    ……
    屋內。
    一张破桌子,两张草蓆。
    已经是一切了。
    只有一盏油灯,
    豆大点的火苗已经是很不易。
    赵宇站在门口,守著门。
    这种事情没必要进去。
    柳綰没哭。
    只是死死抓著老人的手,
    “阿婆,我爹娘呢?”
    “他们不是已经来到了城中,怎么现在又变了……”
    王阿婆啐了一口,
    眼睛里全是恨意,
    “那天夜里,前主(孙策)带著大军去打黄祖了。城里头空得能跑马。”
    “那是流寇!”
    这两个字一出,
    门口的赵宇眉头挑了一下。
    “流寇?”
    “对!就是那帮住在山里的百姓!”
    王阿婆压低了声音,
    “那天半夜,也不知道是从哪条耗子洞钻进来的。
    “一个个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你爹……你爹那个书呆子,还要跟人家讲大汉律法。”
    “人家一刀就下来了。”
    “你娘把你弟塞进了水缸,自己堵在门口……那血,流得把门槛都泡烂了。”
    “只知道你弟弟被掳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阿婆抹了一把眼泪。
    “后来官府贴了告示,非说是山越。呸!”
    “咱们这条街的老人谁不知道?那就是被那些世家逼得上山当贼的百姓!”
    “可官府不管啊。为了面子,为了粉饰太平,这事儿就这么压下去了。”
    “你家的宅子成了无主之物,被官府收了,转手卖给了这个姓李的盐贩子。”
    这真相,
    比不知道还噁心。
    如果是战爭,那叫命。
    可这是在江东腹地。
    在眼皮子底下,被一群山贼屠了家。
    这叫什么?
    这叫笑话。
    所谓的“保境安民”,连城里的老百姓都护不住。
    柳綰站起身。
    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在了桌上。
    “阿婆,好好活著。”
    说完,
    转身就走。
    ……
    河边。
    江风有点凉。
    柳綰走得很急,
    是要逃离那个让他噁心的真相。
    对著江水,
    她弯下腰。
    “呕——”
    一阵乾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
    只有满腔的苦水。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著肩膀,
    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没有嚎哭。
    只有压抑到了极点的呜咽。
    信仰崩塌就在一刻罢了,
    她曾以为江东是乐土。
    以为自己的父母把她卖了,真的能安心如此就罢了。
    现在看来,
    这里只有烂透了的里子和面子。
    这就是乱世。
    孙权要防曹操,要防刘备,还要防著底下的世家大族。
    世家兼併土地,逼得百姓没活路,上山当了山贼。
    为了活命,下山抢劫,杀的又是百姓。
    这是一个死循环。
    而柳綰不过是这个循环里,
    稍微显眼的一点祭品罢了。
    柳綰抬头。
    满脸泪痕,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要当祭品?
    凭什么他们能在府中歌舞昇平,
    我们就要被山贼像杀鸡一样杀掉?”
    “因为这个世道病了。”
    赵宇伸出手,
    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泪。
    “柳綰,哭是没有用的。
    眼泪淹不死那些世家,也换不回你那座宅子。”
    “你想要公道吗?”
    “想。”
    咬牙切齿,只有一个字。
    “把手给我。”
    “以前,你是为了活命跟著我。”
    “现在,你是为了这个让人厌恶的世道跟著我。”
    “那一天会来的,到时候我给你把这江东的天捅个窟窿的机会。”
    柳綰没有犹豫。
    一把抓住了赵宇的手,
    借著力,站了起来。
    “家主。”
    “我要那座宅子。”
    “我要江东这个世家做主的天都滚出去。”
    “我要那些山越……死绝。”
    “成交。”
    “回去吧。擦乾眼泪。”
    “现在,只需要等待。”
    赵宇鬆开手,转身走向黑暗。
    柳綰站在原地,
    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大步跟上赵宇。
    但她的血,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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