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外虚空,死寂无声。
    那场足以载入古史的大战终於落幕。
    苍死了。
    连同那座被他视作禁臠的七彩洞府,也化作了这无尽黑暗中一朵转瞬即逝的烟火。
    硝烟散去,混乱的法则乱流渐渐平息。
    张默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
    他的紫金长袍早已在那场毁灭性的爆炸中灰飞烟灭,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大道裂痕。
    那些伤口太深了,甚至能透过翻卷的血肉看到里面已经碎裂的臟腑,还有那根根断裂呈现出暗淡金色的骨骼。
    “咳......咳咳......”
    张默剧烈地咳嗽著。
    每一声咳嗽,都伴隨著大口大口的鲜血喷出。
    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泛著一种奇异的紫金光泽。
    血液刚刚离开身体,就在虚空中燃烧起来,化作一团团金色的火焰隨后迅速熄灭。
    这是本源之火。
    他在透支自己最后的生机。
    如果不这么做,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恐怕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解。
    张默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如同神灯般璀璨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嚇人。
    他看向远方。
    在那爆炸余波的推动下,那座灰扑扑的玄黄小塔,正包裹在一层厚厚的保护光幕中,向著界外虚空的更深处飘去。
    那是起源至宝阁。
    那是他拼了命保下来的家。
    “走吧......”
    张默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走得越远越好。”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眷恋,还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
    他没有追上去。
    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巨大的血腥源。
    苍的血,他自己的血,还有那斩杀半步永恆强者后残留在身上的恐怖道韵。
    这一切在这黑暗森林般的界外虚空中,会引来无数贪婪的掠食者。
    若是跟上去,只会给念念他们带去灭顶之灾。
    “呼……”
    就在这时,远处原本死寂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摩擦声。
    起初很轻。
    仅仅几息之后,那声音就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
    黑暗在涌动。
    无数双猩红、贪婪、暴虐的眼睛,在那无尽的虚空深处亮起。
    那是黑潮。
    是由无数游荡在界外,以吞噬世界残骸和强者尸体为生的恐怖种族组成的尸潮。
    苍的陨落,七彩洞府的崩塌,散发出的血腥味太浓烈了。
    对於这群飢饿了无数岁月的怪物来说,这里就是一场狂欢的盛宴。
    “吼!!”
    一声悽厉的嘶吼划破长空。
    一头体长超过万里的虚空巨兽率先冲了出来。
    它长著三个头颅,浑身布满了腐烂的肉瘤,张开的大嘴足以吞下一颗小行星。
    在它身后,密密麻麻的怪物如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它们的目標很明確。
    不是那个飘远的至宝阁。
    而是眼前这个散发著诱人香气、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的人族强者。
    吃了也是大补。
    “真是一群烦人的苍蝇。”
    张默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著至宝阁离去的方向,直面那铺天盖地的黑潮。
    他的身体在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没有退。
    “鏘!”
    一声清脆的剑鸣,在他体內响起。
    那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最后一点力量。
    张默抬起右手。
    那只手只剩下森森白骨,指尖却凝聚著一点璀璨到了极致的紫金光芒。
    那是他斩杀苍时,领悟到的“起源·寂灭”之意。
    “以此为界。”
    张默的声音並不大,却在这嘈杂的虚空中清晰地传开。
    他並指为剑,对著面前的虚空,轻轻一划。
    “越界者,死。”
    嗡!
    一道紫金色的剑痕,凭空出现。
    它並不宽却长达亿万里,横亘在张默与黑潮之间,將这片黑暗的虚空一分为二。
    剑痕之上,没有任何狂暴的能量波动。
    只有一股纯粹极致的杀意。
    那是连半步永恆强者都能斩杀的无上凶威。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三头巨兽,根本来不及剎车。
    它庞大的身躯刚刚触碰到那条细细的紫金线。
    没有任何声响。
    没有鲜血飞溅。
    那头足以硬撼起源的巨兽,瞬间崩解。
    从头颅到尾巴,在一剎那间化作了最原始的粒子尘埃,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吼……”
    原本疯狂咆哮的黑潮,猛地一滯。
    后面那些原本想要一拥而上的怪物,拼命地止住身形,眼中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神色。
    它们虽然没有太高的智慧,但生物的本能告诉它们。
    那条线,是死亡的禁区。
    那个看起来快要断气的人类,依然是这片虚空的王。
    张默看著那些踌躇不前的怪物,眼神中带著杀意。
    “滚。”
    一个字吐出。
    前排的数千头怪物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嚇,哀鸣著向后退去。
    做完这一切,张默眼中的神采终於彻底消散。
    他太累了。
    从万载血战,到斩杀苍,再到这最后的震慑。
    他已经透支了所有。
    “念念……祁儿……好好活著……”
    张默的意识陷入了沉睡。
    他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迅速蜷缩起来。
    体表的血液凝固,化作一层厚厚的石壳。
    不过眨眼间。
    那个不可一世的强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顽石。
    它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就像是虚空中隨处可见的陨石残片。
    在这黑潮的注视下这块顽石缓缓飘动。
    並没有顺著至宝阁的方向,而是隨著混乱的虚空乱流飘向了这片黑暗熔炉的更深处,飘向了那未知的远方。
    ……
    起源至宝阁內。
    外界的一瞬,这里已是数日。
    这座曾经威震仙罡界的第一至宝,此刻內部一片愁云惨雾。
    失去了主人的操控,至宝阁处於一种半封闭的自保状態,在界外罡风的吹拂下剧烈顛簸。
    “完了……全完了……”
    第一层大厅內,姜南山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著窗外那漆黑一片、偶尔划过几道巨大阴影的界外景象,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阁主没进来……世界也炸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这外面全是吃人的怪物啊!”
    绝影剑尊抱著断剑,眼神空洞:“没有阁主庇护,我们这群人,在那帮界外生灵眼里,就是一盘送上门的血食。”
    恐慌,如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这里匯聚了原仙罡界最顶尖的一批强者。
    有百花婆婆,有各大圣地的老祖,还有那一百二十尊起源神將。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修炼。
    失去了张默这根定海神针,这群曾经桀驁不驯的老祖,瞬间被打回了原形。
    甚至有人开始眼神闪烁,看向了大殿中央。
    那里,站著两个年轻人。
    上官祁和念念。
    “我们要个说法!”
    一名来自天极宗的道果境长老突然站了起来,声音尖锐。
    “阁主到底还会不会回来?若是他不回来了,这至宝阁该由谁来掌控?”
    “对!这至宝阁乃是防御至宝,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不能就这么漂著等死!”
    有人带头,就有人起鬨。
    人心,在恐惧面前变得格外脆弱且丑陋。
    上官祁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白衣染血,那是他在最后一战中留下的。
    他冷冷地看著下面那群喧闹的老祖,手中的断剑发出嗡嗡的鸣响。
    “闭嘴。”
    上官祁开口带著一股子冷冽的杀意。
    “师尊是为了救你们才留下的。”
    “现在师尊生死未卜,你们就要造反吗?”
    那名天极宗长老冷笑一声:“造反?上官祁,你虽然是道果境,但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活了无数纪元的老祖?”
    “张默在,我们服他。”
    “张默不在,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號令我们?”
    “就凭这至宝阁现在只听我的!”
    上官祁眼中杀机暴涨,周身混沌气翻涌,就要动手镇压。
    但他受了重伤,气息並不稳。
    下面几个老祖对视一眼,竟然隱隱有围攻之势。
    “你们……”
    旁边一直沉默的念念,突然抬起了头。
    小丫头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
    但此刻,那双大眼睛里,却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威严。
    那是天道崩塌后残留的余威。
    “哥哥说过。”
    念念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
    “人性经不起考验。”
    “你们,真的想死吗?”
    那几个老祖被这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颤。
    但贪婪和恐惧终究压过了理智。
    “小丫头,別装神弄鬼!交出至宝阁控制权,我们还能……”
    “轰!”
    那个长老的话还没说完。
    一股恐怖到了极点,远远超越了道境,甚至凌驾於一般起源之上的气息,猛地从至宝阁的最顶层爆发。
    那是……起源境!
    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感觉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眾人耳边炸响。
    空间扭曲。
    一个身穿布衣脚踏草鞋的老者,凭空出现在了上官祁和念念的身前。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凡间的一个老农。
    但他站在那里,周围的虚空都在塌陷,大道法则在他脚下哀鸣。
    红尘墓主。
    那个曾经只剩下一缕残魂的老人。
    在得到了张默赠予的机缘,在至宝阁这逆天环境的滋养下。
    他不仅重塑了真身。
    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彻底稳固在了起源境初期!
    “红......红尘前辈......”
    那名天极宗长老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牙齿打颤。
    他们怎么忘了。
    这阁楼里,还藏著这么一尊真神!
    红尘墓主没有理会那些跪地求饶的老祖。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无尽的黑暗。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悲痛和敬意。
    他缓缓弯下腰,对著张默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拜。
    “张默小子......”
    “你放心。”
    红尘墓主直起身子,那佝僂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如同一座巍峨的神山。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从今天起。”
    “老夫便是这起源至宝阁的护道人。”
    “谁敢乱我人心,谁敢动这两个孩子一根汗毛。”
    “老夫便將他的神魂抽出来,点天灯!”
    杀气腾腾。
    大厅內瞬间鸦雀无声。
    这就是实力的威慑。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前辈。”
    上官祁鬆了一口气,对著红尘墓主行了一礼。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红尘墓主看著窗外那不断变幻的星图,眉头紧锁。
    “这里是......黑暗熔炉。”
    “界外最混乱,也是最危险的区域之一。”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怜悯,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有以吞噬星辰为食的虚空巨兽,也有修习诡异体系的古老神族。”
    “我们现在就像是一块掉进了狼群里的肥肉。”
    红尘墓主的话音刚落。
    “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在至宝阁內响起。
    那是上官祁按照张默留下的图纸,在阁楼外部刻画的侦测阵法。
    “有东西在靠近!”
    冥子手持大戟,从阴影中走出,身上魔气翻滚。
    眾人透过窗户看去。
    只见在远处的黑暗中。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那不是普通的战舰。
    那是完全由巨大的生物骨骼构建而成的白骨巨舰!
    每一艘战舰都长达数万丈,船头掛著巨大的骷髏头,燃烧著幽绿色的鬼火。
    那是界外臭名昭著的拾荒者舰队。
    专门猎杀那些落单的世界残骸和流浪的强者。
    一道道晦涩难懂的神念波动,毫无掩饰地扫过至宝阁。
    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
    並且察觉到了至宝阁现在的虚弱状態。
    红尘墓主因为刚刚復甦,气息內敛,並没有被对方第一时间探测到。
    在那些拾荒者眼里。
    这就是一个失去了主人,装满了资源的宝库。
    “猎杀开始......”
    为首的那艘旗舰上,传来一声嘶哑的咆哮。
    轰!轰!轰!
    数百艘白骨战舰同时开火。
    一道道惨白色的骨矛,带著腐蚀空间的剧毒,铺天盖地地朝著至宝阁射来。
    “准备战斗!”
    上官祁大吼一声,手中的断剑虽然残破,但剑意却更加凌厉。
    冥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的魔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久没杀人了。”
    “正好拿这帮骨头架子,祭奠师尊!”
    就连一直柔弱的念念,此刻也擦乾了脸上的泪水。
    她伸出小手。
    那把象徵著天道权柄的七彩权杖,在虚空中缓缓凝聚。
    虽然世界毁了,但她是天道意志的化身,只要她还在,规则就在。
    小丫头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哥哥不在了。”
    “这个家,我来守。”
    “如果守不好,等哥哥醒了,会生气的。”
    轰!
    至宝阁猛地一震。
    原本黯淡的玄黄之气,在这一刻重新亮起。
    红尘墓主站在最前方,身上那件布衣无风自动。
    他看著那漫天射来的骨矛,嘴角冷笑。
    “一群捡垃圾的狗东西。”
    “也敢动他的地盘?”
    “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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