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来了……我出来了!”
    丁泠迟钝的有了兴奋,抬起眼眸所见,只觉风也好,雾也好,这个黑漆漆的夜晚,居然比她十年来见过的有星月光辉的夜色,还要漂亮。
    两头石狮子是庙宇建成后,在人们供奉大师时分到了一点香火,这才成了精。
    它们陪了丁泠十年,看著她从一个小孩子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如今见到她可以摆脱桎梏,它们围在丁泠身边,同样为她高兴。
    乔盈双手抱臂,眼前的一幕不禁也让她心情轻鬆,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总算是有个还算不错的故事结尾。”
    “这可不一定。”
    乔盈抬起脸,见到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就来到自己身侧的沈青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青鱼头颅微垂,微微一笑,“你愿意理我了?”
    经他提醒,乔盈才想起来自己正在生他的气,於是她抿紧唇角,闭著嘴,偏过脸不看他。
    沈青鱼向来习惯用笑来当作面具示人。
    只因为他这双眼睛覆上白綾之前,见到的最后一张脸便是如此笑著的,所以他只记住了这样的表情。
    但奇怪的是,自从与乔盈相识之后,他的这张面具时常会出现裂痕。
    一如现在。
    乔盈会与別人有说有笑,却不愿意与他说话。
    沈青鱼抚摸著盲杖的手指微屈,指甲在杖身上抠得隱约滋滋作响,没来由的有些烦躁,他不知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化解这股烦躁,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办法,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乔盈,与我说话。”
    乔盈没有理他。
    他指甲抠著盲杖的力气更大,滋滋声也更加的聒噪刺耳,然而,他的唇角缓缓弯起,笑意更是温柔璀璨。
    “你不理我的话,我会——”
    乔盈回头,“会杀了我吗?”
    沈青鱼一张笑脸上,神色微微凝滯。
    乔盈却是直勾勾的盯著他,又追问了一遍,“就像之前那样,如果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你会想杀了我吗?”
    不知为何,分明是他要追问一个答案,现在的形势却反了过来,不过眨眼间,他倒是成了被动的那个人。
    沈青鱼心中越发的烦闷,抠著盲杖的指甲泛白,隱隱往外翻,指甲好似隨时都会整块崩落下来,他却偏偏感觉不到疼似的,又或许他是感觉到了疼,只是正需要这份痛觉,试图藉此掩盖心里那股陌生的烦闷。
    他向来也有著与生俱来的,预示著危险的本能。
    现在这份骨子里的本能就在提醒他,若是他的回答不对,也许她就再也不会主动为他买花,也不会主动钻进他的怀里取暖,更不会允许他为她“治病”了。
    沈青鱼唇角微抿。
    乔盈继续追问:“为何不说话了?我很想知道,你刚刚想说什么,我不理你的话,你会做什么呢?”
    现在咄咄逼人的,成了她。
    真是可笑,她弱小得可怜,一只小小的水妖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在他面前竟然也丝毫不落下风。
    沈青鱼愈加烦躁,握住盲杖的几根手指一起泛白,指甲已经往外翻了,几乎可以让人想像到那几片指甲崩落时,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会是怎样的鲜血淋漓。
    乔盈无奈的嘆气,终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那抵著盲杖紧紧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
    沈青鱼面对著她,沉默不语。
    乔盈道:“算了,你不想说就別说了,用不著这么折磨你自己。”
    原来这就是折磨。
    在她触碰自己时,沈青鱼心头的烦闷神奇的消失无踪,却在听到“折磨”两个字时,又若有所思的垂下脸,还隱隱作痛的手指轻动。
    她以为他又要自虐,赶紧用两只手把他的手握的死死的。
    沈青鱼指尖的力道顿住,被她掌心的温度烫得微微一颤。
    “叮铃铃,你不用被困在这儿了!”
    “叮铃铃,你可以回家了,你的家人肯定在等你!”
    两头石狮子兴奋得摇尾巴,看上去比丁泠还要高兴。
    丁泠还记得“家”这个字,她也记得,她的家很大很大,那里有和她关係不够好的父亲,但有疼她宠她的哥哥,她想回家。
    走下大门口的台阶那一瞬,丁泠两腿发软,摔倒在地。
    乔盈唤了一声:“丁姑娘!”
    沈青鱼却握著她的手不鬆开,她无法赶过去把人扶起来。
    “叮铃铃,你怎么了?”
    “叮铃铃,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丁泠在两头石狮子的环绕下,双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隨后,她见到了自己的双腿与双手成了半透明的模样,身形愣住,茫然无措。
    “这家寺庙虽是禁錮了你,但也与你神魂相连,保住了你。”燕砚池缓步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著坐在地上的女孩,说道,“现在你们联繫已断,再过不久,你就要消散了。”
    丁泠呆呆的问:“消散,是什么意思?”
    燕砚池冰冷的道:“魂飞魄散。”
    丁泠神色空洞,半晌反应不过来。
    乔盈被沈青鱼拽著停在台阶上,她听到了燕砚池的话,问道:“你不是说她是鬼吗?她为什么会魂飞魄散?”
    燕砚池说道:“她是生魂,並非鬼魂。”
    乔盈不解,“生魂是什么?”
    燕砚池道:“你曾说她十年前就被困在了这间寺庙,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孩童,但现在她年岁已大,如果她是鬼,那只会保持在死时的模样,不可能还会长大。”
    “她会有这样的变化,只有一个可能。”燕砚池眉眼微凛,“她的肉身还在,只是魂魄不知何故离体,寻常人魂魄离体不出一日就会魂飞魄散,她却能够撑过十年,是这座寺庙保护了她。”
    也正因为她是生魂,所以她才会隨著身躯的长大而长大。
    乔盈很快想到了一点,“既然如此,那找到了她的身体,是不是就能帮助她回魂,她就能变成正常人了?”
    丁泠抬起眼眸,希冀的等著燕砚池的回答。
    燕砚池道:“確实是有这个可能,但前提是,她能撑得了那么久吗?”
    丁泠的身体已经將要消散,別说去找回身体了,就连下山都撑不过去。
    乔盈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她?”
    燕砚池还真有办法,“她是生魂,与鬼魂不同,想要不消散,有人用阳气养著她便行。”
    话落,燕砚池便抱著剑作壁上观,看向了乔盈。
    沈青鱼微笑,“你最好打消这个想法。”
    燕砚池表情略微古怪,还是收回了暗示乔盈的目光。
    乔盈来回看看眾人,“其实我也不是不——”
    沈青鱼再朝著她盈盈笑道:“不,你不行。”
    “那你——”
    他笑,“我更不行。”
    乔盈只能看向了燕砚池。
    燕砚池不接话。
    沈青鱼笑了一声。
    “丁姑娘十年来化身阵眼,镇压寺中的亡魂,若是她魂飞魄散,岂不是好人没有好报?”
    “道长方才拔剑解除了丁姑娘的禁錮,分明已是动了惻隱之心,正如道长所说,丁姑娘是生魂,並非恶鬼,你要是半途而废,那岂不是就不是在杀鬼,而是在杀人了?”
    “我观道长嫉恶如仇,若是手里添了条无辜者的人命,日后又用什么立场来惩恶扬善?”
    燕砚池表情几度变化,颇有几分想要咬牙切齿的衝动。
    他解除了丁泠的禁錮,是看准了乔盈这人颇有善心,所以到了最后,乔盈肯定会站出来用阳气滋养生魂,哪里能想到沈青鱼似乎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压根不打算让乔盈介入其中。
    但沈青鱼有句话確实是说得对,他杀妖杀鬼,却从来没有误杀过一个好人。
    燕砚池垂眸看著地上的人,神色不善。
    丁泠趴在冰凉的地面上,手撑著身子勉强抬起头,散乱的髮丝黏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她望著燕砚池垂落的袍角,一双泛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湿漉漉的希冀,像迷途的幼兽望著唯一的生路。
    燕砚池偏过脸,厌烦的“嘖”了一声,最终还是往前一步,俯下身,剑指轻点她的眉间,温暖的力量自她眉间涌入身体。
    他冷声道:“若非看你確实是行善积德,我可不会管你死活。”
    乔盈眨眨眼,“这样就是输送了阳气吗?”
    沈青鱼问:“不是这样,你以为要哪样?”
    “嘴对嘴的那种?”
    “你所说的这种方法,也未尝不可。”
    乔盈怀疑,“听你这话,你好像试过?”
    沈青鱼嗓音轻快,甚是愉悦,“你以为这半个月来,在寺庙里的每一夜,我是如何为你治病,保你神魂不受损的?”
    乔盈沉默。
    乔盈迷惑。
    乔盈震惊。
    “我以为你只带我在这里循环了三天,原来你竟然带我在这里循环了半个月!”
    沈青鱼偏过脸,又抠起了手里的盲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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