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张太初隨手將湿漉漉的毛巾扔在地上,激起了一小圈尘土。
    陈朵有些呆滯地站在原地,顶著那一头被搓得乱糟糟像是鸡窝一样的头髮,脸颊被毛巾用力摩擦得有些发红。
    那种头皮上传来的热度还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直按在那里,莫名地沉重,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踏实。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头顶。
    “呜……呜呜……”
    就在这时。
    一阵压抑到了极致、仿佛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哭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寧静。
    那个一直缩在墙角阴影里、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此刻终於像是崩溃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陈朵……”
    “陈朵啊!!”
    老孟那张总是带著卑微笑容的脸上,此刻早已布满了涕泪。
    他看著那个站在月光下、穿著宽大t恤、赤著脚、乾乾净净像个邻家女孩一样的陈朵,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种颤抖,不仅仅是因为激动,更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和自责。
    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跨越的梦魘。
    那是当年在药仙会,他亲眼看著这个孩子被製成蛊盅,却无能为力的那一幕。
    “对不起……对不起……”
    老孟衝到了陈朵面前三米的地方,双腿一软,竟然没有任何尊严地直接跪了下去。
    他想要伸手去触碰那个女孩,却又像是在面对一件易碎的瓷器,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脏手玷污了此刻的她。
    “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
    “当年我就该带你走……我就该拼了命带你走啊!!”
    老孟跪在碎石堆里,双手狠狠地抓著地面,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他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刻,他不再是什么西北大区的临时工,不再是什么掌握著恐怖禽兽师能力的异人。
    他只是一个懦弱的、无能的、背负著沉重十字架的中年男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王震球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他靠在树干上,把玩著面具的手停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一幕。
    黑管推了推墨镜,沉默不语,只是那紧绷的嘴角显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就连远处的张楚嵐,也收起了那副看戏的表情,轻轻嘆了口气。
    然而。
    面对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面对这迟来了多年的懺悔。
    陈朵却只是歪了歪头。
    她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眸子里,没有感动,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只是有些困惑地看著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男人,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对不起。
    “行了。”
    一道冷漠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这煽情的氛围。
    张太初一步跨出,直接挡在了陈朵的身前,隔绝了老孟那炽热而卑微的视线。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孟,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厌恶。
    “哭给谁看呢?”
    “给这丫头看?还是给你自己那可笑的良心看?”
    张太初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老孟心底最溃烂的伤口。
    “你……”
    老孟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著张太初,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怎么?觉得自己很委屈?觉得自己很深情?”
    张太初嗤笑一声,蹲下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老孟:
    “你现在哭得这么大声,当年干什么去了?”
    “当年药仙会被剿灭,你是参与者之一吧?”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带她走?为什么不拼了命去爭取?”
    “因为你怕。”
    张太初伸出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戳在老孟的额头上,把他戳得向后一仰:
    “你怕公司的规矩,你怕承担责任,你怕养不活这个怪物。”
    “所以你把她交给了公司,交给了廖忠,然后自己躲回西北,当你的缩头乌龟。”
    “心安理得地过了这么多年,现在看到她要死了,看到她被当成麻烦要处理了,你又跑出来掉这两滴马尿?”
    张太初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既没有带她彻底离开的勇气,也没有护她周全的能力。”
    “现在却跑来挥洒你那廉价的同情心。”
    “老孟,你真让人噁心。”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轰!
    老孟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张太初的话,就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了他偽善的外衣,露出了里面那个懦弱、自私、卑劣的灵魂。
    “啊————!!!”
    老孟猛地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叫。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狠狠地磕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砰!砰!砰!
    鲜血染红了地面。
    “我有罪……我有罪啊!!”
    “我是个废物!我是个混蛋!”
    这一刻,老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王震球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黑管长嘆一口气,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残酷得让人窒息。
    “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
    马仙洪推开挡在前面的傀儡残骸,大步走了过来。
    虽然他刚才被张太初的气势所震慑,但看到陈朵,那种偏执的保护欲再次占据了上风。
    “她不是你们用来发泄情绪的工具!”
    马仙洪指著张太初,咬牙切齿道:
    “她是碧游村的人!只有我能救她!只有修身炉能救她!”
    “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真心为她考虑过?”
    张太初连看都没看马仙洪一眼。
    他只是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的陈朵。
    此时的陈朵,正静静地看著趴在地上痛哭的老孟。
    她那张常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茫然的情绪。
    她不懂。
    为什么这个人在哭?
    为什么他的身上,散发著一种让她感到很难过的气味?
    鬼使神差地。
    陈朵向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那只洗得乾乾净净的小手,动作笨拙而僵硬地,向著老孟的头顶探去。
    就像刚才张太初对她做的那样。
    她想摸摸这个人的头。
    “呼……”
    陈朵的手,轻轻地落在了老孟那满是尘土的头髮上。
    动作生涩,甚至有些没轻没重。
    老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浑身僵硬地抬起头,感受著头顶传来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泪水,再次决堤。
    “陈……陈朵……”
    这一幕,如同一幅定格的画卷。
    一个杀人如麻的蛊身圣童,笨拙地安慰著一个崩溃的中年男人。
    残忍,而又温柔。
    然而。
    这种温馨並没有持续哪怕三秒钟。
    啪。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陈朵的手腕,毫不客气地把她拽了回去。
    “行了。”
    张太初把陈朵拉到自己身后,就像是把一只乱跑的小猫抓回了笼子。
    “手刚洗乾净,別乱摸脏东西。”
    陈朵乖乖地缩回手,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解。
    张太初转过身。
    此时此刻。
    无论是跪在地上的老孟,还是满脸怒容的马仙洪,亦或是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临时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这个年轻道士的身上。
    张太初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神色淡然。
    嗡——
    一层淡淡的金光,从他的体內瀰漫而出,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
    那金光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仿佛这一方天地的规则,都在这一刻被他踩在了脚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定格在了远处的天空之上。
    “这个丫头。”
    张太初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陈朵。
    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从这一刻起,我管了。”
    “不管是什么哪都通,还是什么碧游村。”
    张太初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衝破云霄的霸道:
    “谁有意见。”
    “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死。”


章节目录



一人:师兄张之维,天师求我下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一人:师兄张之维,天师求我下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