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那处,传来了动静。
    不是风声。
    那是干稻草被人小心翼翼拨开的声响,很轻,像是耗子过街,却听得李香莲头皮发麻。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那扇透著风的破窗户。
    一道黑影堵住了那点可怜的月光。
    那人身形高大,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费力地从那狭窄的窗框里往里挤。
    “咚。”
    人落地了。
    大概是牵扯到了背上的伤,男人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憋出来的,带著压抑的痛楚。
    这声音,李香莲听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如山……”
    她手里的离婚证差点没拿稳,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什么矜持,什么怕被人听见,这会儿全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秦如山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怀里就撞进了一具温软的身子。
    熟悉的皂角味,混著柴房特有的霉湿气,还有女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瞬间衝进他的鼻子里。
    真他娘的好闻。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那只还没来得及擦去泥土的大手,狠狠箍住了女人的腰。
    力气大得嚇人。
    “嘶——”
    背后的伤口被这一撞,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火炭在肉上烙。
    秦如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头埋低,满是胡茬的下巴在李香莲头顶狠狠蹭了两下,扎得她头皮发麻。
    “没事了……老子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砾,粗糙,却烫得人心口发颤。
    李香莲把脸埋在他那坚硬滚烫的胸膛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瞬间就把他那件脏兮兮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离了……如山,真离了……”
    她抖著手,把那本捏得温热的小红本举到他眼前:“俺跟那个畜生撇清了……俺现在……俺现在是自由身了……”
    秦如山借著月光,扫了一眼那个暗红色的本子。
    他没细看,直接伸手一把抓过那本子,胡乱塞进裤兜里。
    紧接著,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捧起了李香莲的脸。
    月光惨白,照得她脸上的巴掌印更是触目惊心,眼泡肿得像核桃。
    秦如山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绞了一把。
    “傻婆娘,哭个球!”
    他低骂一声,嗓音都在抖。
    下一秒,他头一低,两片乾裂滚烫的嘴唇就压了来。
    没有半分温柔,全是急切和疯狂。
    他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霸道得很,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愤怒,全都在这个吻里发泄出来。
    胡茬扎在脸上生疼,嘴唇也被啃咬得发麻,可李香莲一点也不觉得疼。
    她踮起脚尖,双手死死攀著男人宽厚的肩膀,笨拙地回应著。
    在这充满霉味、四面漏风的柴房里,两颗悬在半空的心,终於“吧嗒”一声,落了地。
    过了好久,直到李香莲快要喘不上气,秦如山才鬆开她。
    两人的额头死死抵在一起,鼻尖碰著鼻尖,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如山……”
    李香莲喘得厉害,手指哆嗦著摸上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指尖触到那坚硬的下頜线,心里那股子踏实感才稍微回笼了一些,“明儿个……明儿个张屠户就要来了……”
    一提到这个名字,她身子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恶鬼。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他给了钱,明儿就要来带人……俺娘说了,要是俺不走,就把俺剁碎了餵猪……”
    “剁了?”
    秦如山冷哼一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
    他直起腰,把李香莲往怀里更紧地搂了搂,那双眼在黑暗里亮得嚇人,透著狼一样的狠劲。
    “他想剁人?那也得看他那把刀够不够硬,有没有那个命把人带出这道李家的大门!”
    秦如山的大手顺著她的后背一下下拍著,力道沉稳有力。
    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耳朵,热气直往耳孔里钻:“那张显贵敢覬覦老子的女人,老子把他老底都给掀了。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张显贵就是张屠户的名字。
    李香莲仰起头,眼角还掛著泪珠子:“真……真的?”
    “老子啥时候骗过你?”
    秦如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著痞气。
    他伸手在她鼻尖上用力颳了一下,指腹上的老茧磨得她有些疼。
    “把心揣肚子里。明儿个这日头升起来的时候,这天就该变了。这帮杂碎是怎么把你的血吸乾的,老子就让他们怎么吐出来。”
    他说到这儿,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著让人腿软的蛊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等过了这个坎儿,把这帮垃圾扫乾净了……李香莲,你就是俺秦如山明媒正娶的婆娘。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別想再跑。”
    李香莲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热流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烧得她浑身发软。
    她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一排牙印,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嗯。俺不跑。只要你不嫌弃俺是二婚头,不嫌弃俺名声不好……”
    “放屁!”
    秦如山低吼一声。
    他一把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著自己:“在俺秦如山这儿,你从来就不是什么二婚头,也不是谁的破鞋!你是俺心尖尖上藏了好几年的宝,是那大山上最乾净的雪!只要你点头,俺就把心掏给你,哪怕你要那天上的月亮,俺也搭梯子去给你摘!”
    李香莲被这一番话说得心头巨震,眼泪又不爭气地涌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活了半辈子,听过最多的就是赔钱货、扫把星、丧门星,何曾有人把她捧得这么高,看得这么重?
    “行了,別把招子哭肿了,明儿个还得看戏呢。”
    秦如山粗鲁地用大拇指抹去她的泪珠,动作却透著小心翼翼,“记住了,明儿不管发生啥,都別怕。哪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有俺给你撑著。”
    说完,他在她额头上用力印了一口,又狠狠抱了她一下,像是要汲取最后一点力量,这才鬆开手,转身走到窗边,动作利索地翻了出去。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著,带走了那独属於男人的汗味和热度,却给李香莲留下了一颗定心丸。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紧紧攥著那本离婚证。
    黑暗中,那双曾经死水微澜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嚇人。
    这一夜,李香莲竟然睡著了。
    甚至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打骂,没有冷眼,只有秦如山那宽厚的背,背著她走在开满野花的山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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