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大步走上前,一脚踢开地上的半块砖头,指著赵刚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好啊,赵刚,平时看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在背后给我整这么大个雷!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办公室去!解释不清楚,你就等著被开除吧!”
    赵刚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坐在水泥地上。
    完了。全完了。
    单位领导看见了,丈母娘看见了,全县城的人都看见了。
    这一层体面的窗户纸,让人捅了个稀巴烂。
    人群中,一个戴著破草帽的高大身影,静静地靠在墙根下。
    秦如山压低了帽檐,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看著场中那个虽然脸色苍白,但却挺直了脊樑,寸步不让地盯著赵刚的女人。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兜里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样的,香莲。
    就是这样。
    別怕,这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了,也有老子给你顶著。
    李香莲把赵刚那副死样子看在眼里,心里头那股子鬱气顺畅了不少。
    她转身面对著满头大汗的刘主任,也不卑不亢,只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领导,俺是农村妇女,不懂啥大道理。但俺知道,现在新社会,不兴欺负人。
    赵刚他在老家有妻有母,却在城里骗婚重婚,这事儿,你们管不管?要是你们管不了,俺就去县委,去市里,找能管的人管!”
    这一番话,说得鏗鏘有力,哪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
    刘主任额头上的冷汗那是唰唰往下掉。
    这是告状吗?这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真要闹到市里,评选先进单位的事儿黄了不说,他这乌纱帽也得跟著晃三晃。
    “这位女同志,你……你先消消气。”
    刘主任不得不赔著笑脸,抹了一把汗,“这事儿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如果情况属实的话,我们绝不姑息!”
    转头看向赵刚时,刘主任那脸变戏法似的瞬间黑了下来:“赵刚!还嫌不够丟人吗?滚回单位去写检查!等待组织处理!”
    赵刚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干事的威风。
    刘主任那几嗓子还在耳边嗡嗡响,要是让这帮人在大门口继续闹,別说副主任,这身皮都得让人扒了。
    “別嚎了!”
    赵刚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往外崩字,“要谈,就跟我进来!要想死,咱们就去派出所,大不了鱼死网破!”
    说完,他也顾不上屁股生疼,一瘸一拐地往家属院里头走。
    牛桂花正坐在地上乾嚎,一听这话,那哭声戛然而止,比关收音机还快。
    她骨碌一下爬起来,两只大手在屁股上隨意扑腾了两下,衝著还跪在地上的赵翠芬啐了一口:“老东西,別在那装死!起来看看你宝贝儿子住的金窝银窝!”
    赵翠芬这会儿也是心里发虚,刚才严秀娟临走前那个眼神,看得她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也不敢看周围人的眼色,低著头跟在李大宝屁股后头溜进了家属院。
    二楼,左手边的那扇绿漆木门被赵刚“砰”地一声关上了,把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全都隔绝开来。
    这一进屋,牛桂花和李大宝的眼珠子就不够使了。
    乖乖,这可是城里人的房子!
    虽然不大,是个一室一厅的格局,但这地是水泥抹平的,不像村里那是黄土地;墙上刷著大白,还掛著带玻璃框的画;窗户上掛著带花的布帘子,屋正中摆著一张带软垫的长条椅,旁边还有个带两个大喇叭的收音机。
    就连空气里,都飘著一股子雪花膏那甜腻腻的香气。
    李大宝那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看啥都稀罕,伸手就要去摸那收音机上的亮钮。
    “別动!摸坏了你赔得起吗!”赵刚厉喝一声,一把拍开李大宝的手。
    那是王丽丽刚给他买的,上海產的,贵著呢。
    回到这个属於他的地盘,赵刚那股子被人踩在地里的尊严似乎又回来了一点。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大口喘著粗气,眼神阴鷙地扫过屋里的几个人,最后死死钉在李香莲身上。
    李香莲却没看他,她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在那张铺著粉色床单的双人床上停了一瞬。
    那里头並排放著两个枕头,一个是鸳鸯戏水的枕套,看著就喜庆。
    这就是赵刚在城里的家。
    拿著她的血汗钱,把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行了,別在那装哑巴。”
    赵刚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手抖了好几下才点著,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门也进了,人也丟了。说吧,你们到底想干啥?要咋样才能放过我?”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儿个这一出,根本不是为了让他身败名裂,这帮穷鬼就是奔著钱来的。
    要是真想让他死,直接去县委门口闹腾多好,何必在供销社门口给他留这一口气?
    这帮穷鬼,是奔著钱来的。
    李香莲找了张凳子坐下,神色平静:“赵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吧。”
    “离?”
    赵刚冷笑一声,弹了弹菸灰,“行啊,离就离!只要你肯离,这结婚证现在就能撕了!但你们今儿个闹这么大动静,不会就是为了跟我领个离婚证吧?”
    牛桂花这时候早就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那软绵绵的长椅上,还顛了两下,这才叉著腰开了口:“当然不能白离!俺闺女在你赵家做了三年牛马,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吃的是猪食乾的是牛活,现在你说踢就踢?没门!”
    她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五根指头岔开,在那收音机前面晃了晃:“离婚可以,这精神损失费、青春耽误费,还得加上俺闺女这三年的工钱,一共五百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啥?五百?!”
    赵刚手里的菸头差点烫了嘴,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著牛桂花的鼻子骂道:“你怎么不去抢!五百块?把我卖了也没有!”
    这年头,一个一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块钱。
    五百块,那可是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在农村都能盖三间大瓦房了!
    “没钱?”牛桂花冷哼一声,那双三角眼斜楞著,“没钱你就去借!去偷!去卖血!俺不管你咋弄,反正没这五百块,俺们就在这住下了!”
    说著,她直接脱了那双不仅破还带著泥的布鞋,把臭烘烘的脚丫子往茶几上一架。
    “正好,让你那怀了大肚子的新媳妇来看看,咱们这一大家子咋凑一桌吃饭!大宝,去,给你姐倒杯水,要那带甜味儿的!”
    “好嘞!”李大宝屁顛屁顛地跑过去,抓起王丽丽专用的那个搪瓷缸子就开始倒水,那是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
    赵刚气得浑身发抖,脸成了猪肝色。
    他是真怕了这帮光脚的无赖。
    这屋里全是王丽丽置办的东西,要是让那帮人给糟践了,王丽丽回来还不得剥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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